天下冀州
冀州,天下之上国也。天地之所会,阴阳之所交,所谓神州也。
——[曹魏]卢毓
一
汽车尚未行至冀州,鼻腔里就隐隐沁入了空气的湿润与清新,继而水波浩渺的衡水湖出现在眼前。阳光映在水面上,闪闪烁烁,晃人眼目。丛丛芦苇列阵湖畔,似一道道屏风,又像是眼眶上的睫毛。成群的鸟儿在湖面上盘桓飞翔,啁啾鸣叫。一个渔夫划着小船在湖中捕鱼,船上,数只鱼鹰严阵以待、跃跃欲试。
衡水湖是华北平原仅次于白洋淀的第二大淡水湖,原名千顷洼,1958年改为现名。历史上黄河、漳河、滹沱河、滏阳河等河流汇聚于这个千顷洼地,曾为有名的大陆泽的一部分。相较于衡水湖,我们更喜欢千顷洼这个名字,“洼”与“淀”一样,更有地方的土腥味,更具原生态的个性色彩。
衡水湖因为大部水域在冀州辖区,所以也叫冀州湖。
冀州,一个古韵悠悠、声振天下的名字,轻轻唤一声,似乎就能听到铮铮的金石之响。
冀州古城遗址位于湖南岸,一面湖水仿佛成了城堡的护城河。这个遗址好像是在城角,约五千米长的荒垣土堆先是东西走向,到西头又向南折去。高低起伏,连绵不断,上面杂草芜蔓、野树丛生。遗址为国保单位,有一处下沉的土坑用加盖的顶棚罩住。沿台阶走下去,可清晰看到老城墙层次分明的遗存断面:第一层是耕土层,土质疏松,浅灰褐色,夹杂着植物根茎;第二层是坡积层,土质较硬,间有碎瓦瓷器残片;第三层是夯土层,土质坚硬,用手指试着抠挖,如同触及砖瓦。三层之间痕迹鲜明,历历可见,仿佛人工用利器刻划一般。土坑约三米深,据说下边还有东西,但不敢再挖了,再挖就会出水。
这片土堆每一粒尘土都是历史的证词,荒圮却鲜活,衰颓却丰盈。眼神越过荒垣伸向不远处的城市楼群,春秋代序、岁月沧桑之感油然而生。明人谢瑞当年站在这废城前不由得一声喟叹:“落落故墟生野荠,亭亭高塔倚晴秋。无端兴起兴亡恨,满目西风易感愁。”(《冀州怀古》)
冀州城建于汉初,据史料记载,汉高祖六年(前201年)在此“筑土为墉”,迄今已有两千多年。起初名字还不叫冀州,叫信都——信都郡和信都县。信都原是战国时期邢台的名字,为赵国别都,如今邢台市有信都区。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冀州治所由邺城迁到了信都,从此赋予其冀州之名。宋、元、明、清时期的冀州城外城有扩有缩,不同时代都在遗址中留有不同的痕迹。
一座城池拥有两千多年历史,已足够辉煌。然而,冀州能名满天下、彪炳青史远非如此。在行政区划上,冀州如今是衡水市的一个区,往前追溯是冀州市、冀县,再往前是州郡,从县级、地市级到省级。如果抛开这些实际意义的羁绊,将目光投向远古,穿越时光隧道,冀州仿佛神话中孙悟空手里的金箍棒,可以随着口令大、大、大,从一枚绣花针变成一根擎天柱,顶天立地,傲视苍穹。
二
夜幕降临,白天的炎热被黑夜吞噬,一阵阵微风在脸上身上轻拂,湛蓝的天空升起了一轮圆月。这天阴历是六月十三。
衡水园博园滏阳楼前,大型实景剧《大美衡水 湖韵千年》正在上演。座位前横着一条小河,风从水面上荡起,湿润润的,空气中氤氲着若有若无的薄雾,给夜色蒙上了一重既真切又缥缈的轻纱。实景剧的序章是“大禹治水”——一位戴斗笠、披蓑衣、穿草鞋的汉子带领众人开山凿石、疏通河道、战天斗地,表演虽是虚拟的,却激越飞扬、气势磅礴。
剧中何以有“大禹治水”如此宏大的主题叙事?
因为冀州。
《史记》载:“当帝尧之时,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尧求能治水者。”抗洪治水成了当务之急、中心任务。帝尧广撒英雄帖寻找治水能人。先是鲧,九年不成,后来鲧的儿子禹继之,便有了传诵千古的英雄故事——大禹治水。这个大禹,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他聪明机智,刻苦勤劳,德行高尚,仁爱可亲,言行诚笃,并且是一个大帅哥——说话的声音像钟磬一般标准好听,身材超棒,简直可作模特。大禹接受了他父亲失败的教训,科学施策。他目光远大,胸怀天下,将足迹印在华夏的每一方土地,陆行则乘车,水行则乘舟,泥行则乘橇,山行则乘檋,左准绳,右规矩,劳神焦思,三过家门而不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历十三载艰苦卓绝终大功告成。
长期以来,人们一直把“大禹治水”当成史前传说,对大洪水的降临不知所以。2007年,科学家在青海积石峡地质考察时发现了特殊的沉积物,确定为上古那场大洪水溃决的遗留,并将其归入地球一万年之内发生的最大洪水之列。巧合的是,《圣经》也记载了一场大洪水,以及拯救人类的诺亚方舟的故事。从时间上看,大致与尧舜差不多属同一时期。耐人寻味的是,中国的大禹治水靠的不是一条船,而是人类的智慧与勤劳。
传说大禹根据山川形势,“开九州”,将国土分成九州。大禹治水不仅绽开了治理水患漂亮的花,还结出了华夏方位沉实的果,九州成为中国的代名词。
犹如盘古开天地,“九州”之分令混沌模糊的汉地中土从此有了清晰明确的地理概念。
“九州”最早见于先秦典籍《尚书·禹贡》,托名大禹。“州”是象形字,三竖象征三条河流,三点象征三块陆地。《说文解字》释义:“水中可居曰州。”“昔尧遭洪水,民居水中高土。”可见这“州”即是从大禹治水而来。《禹贡》中的九州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
“冀州”之名横空出世。
《尔雅·释地》与《周礼·职方》对九州的划分和《禹贡》略有不同,但皆有冀州,且都排在第一位,可谓九州之首。冀州的显赫地位,与尧、舜、禹三代天子皆定都于此有关,与大禹治水从冀州开始有关。这冀州当然不是现在的冀州,区域要大许多许多。《尔雅》称冀州的区域在“两河之间”,古代“河”是黄河的专用名词,其他河流只能以“水”称之。黄河在上游呈“几”字形,到了中下游地带又呈“U”字形,这样西河之东,东河之西,南河之北,一直到入海,这大块区域就是冀州,包括今天山西、河北的大部分及河南北部。
大禹死后,其子启建立了夏王朝。启以青铜铸成九鼎,代表九州,上面刻上各州的山川形胜。在冀州博物馆我们看到了九鼎仿制品,其中只有冀州鼎是圆鼎,其他皆为方鼎。
冀州为何名“冀”?《说文解字》云:“冀,北方州也,从北异声。”这是从地理方位上说;汉代《春秋元命包》云:“冀地有险易,帝王所都,乱则冀治,弱则冀强,荒则冀丰,故曰冀州。”这是从字义来说,有“希望”“寄托”之意。河北省简称冀,即由此而来。
三
沧海桑田,陵谷变迁。恍如孙悟空发出口令一般,小、小、小,冀州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所幸,那道名号的帽子一直牢牢地套在头上。
所谓钟灵毓秀、人杰地灵。一个家族的家谱能有光宗耀祖的人物,一个地方的史志能有引以为骄的名流,必然会成为纸页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冀州这块土地上演过轰轰烈烈的壮剧,也出过许多名垂青史的人物,如读书以“头悬梁”励志的典范汉代孙敬;将出家僧尼统一姓释的南北朝高僧释道安;有“竹溪六逸”之称的唐代诗人孔巢父,等等。刘秀和冯太后的故事是其中最为动人的华彩乐章。
刘秀的故事在河北流传甚广,这里是他的龙兴之地,而冀州在其间是至为关键的一环。
王莽篡汉十余年后,天下大乱,义军蜂起。
一日,一哨人马渡河来到河北,领头的是一位青年将军,“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后汉书》),又是一标准帅哥。这人就是刘秀。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中,汉景帝刘启的后人刘玄势力最盛,被绿林军拥立为帝,年号更始。刘秀起兵之后即投入了这支队伍,由于屡立战功,被更始帝重用,行大司马事。此次,委派他到河北一带安抚州郡,巩固地盘。
不料,刘秀立足未稳,形势突变。也是汉室后人的刘林拥立王郎为帝,定都邯郸。这个王郎本是一个算卦先生,见天下局势混乱,河北有天子之气,便假冒汉成帝之子刘子舆,骗得众人信任。一时间,河北各郡国望风归附,只有信都太守任光头脑冷静,保持独立。王郎将代表更始帝来河北的刘秀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遂悬赏十万户捉拿刘秀。刘秀被追得东躲西藏,狼狈不堪。至今,河北中部一带仍流传着“王郎追刘秀”的传说。如,滹沱河瞬间结冰助刘秀逃脱,柏乡高大浓密的牡丹帮刘秀隐身,等等。柏乡那几株牡丹被称作汉牡丹,仍然蓬勃地活着,每年仍开出硕大鲜艳的花朵。
刘秀从蓟城南逃,早晚皆不敢进入城邑,吃饭休息都在道路一旁凑合。这天,来到饶阳,官兵们又累又饿,刘秀壮着胆子率部进入城中,自称邯郸使者,令当地官吏赶紧饭食伺候。士兵实在太饿了,连夺带抢,饿狼一般,风卷残云,吃相实在难看。饶阳守官看在眼里,怀疑有诈,心生一计,悄悄操起鼓槌击鼓数十下,高声喊道:“邯郸将军到!”刘秀及属下闻之,皆大惊失色,刘秀第一反应就是想跳上车子开溜。旋即,他又冷静下来,退回屋里慢慢坐下,说:“那就请邯郸将军进来吧!”饶阳守官讪笑着,眼瞅着他们吃饱喝足,大摇大摆离去。
出了城,刘秀仰头四望,惶惑不知所往。总这么逃来逃去,终不是办法。正在此时,道旁一位白衣老者指点说:“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说的是信都太守任光仍然坚为汉臣,没有屈从王郎。刘秀心中一亮,觉得这白衣老者仙人指路啊,遂率部朝信都疾驰而去,果然任光打开城门出迎。这信都就是冀州。从而,刘秀有了根据地,另有邳彤、刘植、刘杨等人率众归附,招兵买马,实力大增,不久即攻破邯郸,杀王郎,平定河北。
公元25年,刘秀在鄗城(今河北省柏乡县)千秋亭登基为帝,为大汉延续国祚,史称东汉。
冀州作为九州之一,从降生的那一天起一直是地域概念,而非行政区划。秦王朝实行郡县制,冀州的名字一度消失在云端。到了汉武帝时期,根据古九州的大致划分置十三州部,冀州才又以地方政权的名义重新出现。汉成帝绥和元年,将州刺史改为州牧。韩馥、袁绍都当过冀州牧,曹操更是以宰相兼领冀州牧。曹操公元200年官渡之战击败袁绍,两年后占领邺城,让出兖州牧而自领冀州牧,进而意图恢复《禹贡》的九州,将幽州、并州并入冀州,把大冀州这个京畿之地作为大本营,以实现一统天下的梦想。至曹操被封为魏王,加九锡,权倾朝野,至死都不肯撒手这个冀州牧。那时冀州的治所在邺城,魏文帝黄初二年(221年),冀州治所迁到了信都,至此,冀州和信都合为一体,历史上这两个名字也曾反反复复。
这天,我们头顶烈日,来到冀州岳良村。村里建有一个展览馆,大门两侧有一副古雅深奥的长联,彰显着这个村庄的荣耀。历史上本村的冯氏家族曾出过两个皇帝、一个皇后。冯跋、冯弘兄弟先后为十六国之北燕皇帝,冯弘的孙女冯氏为北魏文成帝的皇后,就是后来彪炳史册的冯太后。
《魏书》载:“文成文明皇后冯氏,长乐信都人也。”信都,即冀州。不大的展览馆冯太后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岳良村支书亲自担任讲解员,这位中年汉子,一脸诚笃,普通话里夹杂着方言土音,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实际上,冯太后既不在这里出生(生在长安),也不在这里长大,这里也没有她的任何痕迹,但是,她的根在这里,血脉的源头在这里,就好像苏东坡,他生与长都在眉山,但他永远自称是赵郡苏轼。
冯太后出身有皇家血统,北燕被北魏灭掉后,她入宫当了宫女,所幸她的姑姑为太武帝拓跋焘左昭仪,对侄女眷顾有加。冯氏十四岁成为文成帝贵人,后立为皇后。文成帝二十六岁驾崩,冯氏痛不欲生,三日后在焚烧御服器物时哭号着当众跳入火堆殉情,幸被众人救下,良久方苏醒。十二岁的献文帝拓跋弘即位后尊其为太后。宰相乙浑见其孤儿寡母,欲借机谋反篡位,冯太后此时显露出非凡才干,设计诛杀了乙浑。冯太后临朝听政,孝文帝出生之后她把心思放在了抚养孙子上面,还政于献文帝。献文帝死时,孝文帝仅满十岁,尊冯太后为太皇太后,她再度临朝听政,长达近二十年。
《魏书》对冯太后多有赞语,“性聪达”“性俭素”“性严明”,“太后多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是以威福兼作,震动内外”,有大政治家风范。书中还讲了一个冯太后仁慈的小故事:一次冯太后身体欠安,膳食官黄昏时送来一碗粥,里边有一只壁虎。冯太后用勺子挑了出来,在旁陪侍的孝文帝大怒,要杀掉膳食官。太后却一笑置之,把膳食官放了。
熟悉历史的人都知道,北魏是鲜卑人建立的王朝,南北朝时期统一了北方,出了一个伟大的皇帝——孝文帝。他将国都迁到了中原腹地洛阳,全面实行汉化,令鲜卑人说汉话、穿汉服、改汉姓、易汉俗,将自己的名字拓跋宏改为元宏。唐代著名诗人元稹的本姓就是拓跋。孝文帝的“汉化”与赵武灵王的“胡服”有异曲同工之妙,缓和了民族矛盾,促进了民族融合,功莫大焉。其实,这“军功章”有一半应献给冯太后。冯太后是汉人,孝文帝自幼由其抚养长大,受其影响颇深。并且冯太后实际掌权多年,实行了多项新措施,给孝文帝的改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中国历史上有太多的太后听政,在女性政治家中,冯太后是杰出的一个。
冯太后的名字足以让冀州史志焕发出旖旎绮丽的光彩。
四
中国古代一直有重农轻商的传统,以农为本,视商为末。唐代诗人李白就是即便有天纵之才,因是商人之子,便绝了科举入仕的路。然而,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种农耕的生活样态,往往局限禁锢了人的视野,而流动、出走、开放、变化决定了商人的眼界与胸怀。无农不稳,无商不富,商业永远是经济繁荣与否的重要指标。在辽阔的河北平原,虽以农耕为主色调,但仍然活跃着一支高擎冀商徽号的队伍,而冀州商人又在其中涂抹了自己鲜明的色彩和标识度。
1908年初冬,北京琉璃厂宏京堂书坊,一个小伙计掀帘而入,稚气未脱,怯生生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好奇地打量着卷帙满室的厅堂。这位十五岁少年名叫孙殿起,来自冀州农村,这年遭遇灾荒,庄稼歉收,家里人又多,日子拮据,便离家来琉璃厂学徒,寻找出路。
琉璃厂原在城郊,元代在这里开设官窑,烧制琉璃瓦,明初扩大规模,为朝廷工部五大工厂之一。后来这里变为城区,工厂外迁,琉璃厂这个名字却留了下来,成了书肆、古玩、文房四宝等集中的文化市场。民国时期,逛琉璃厂是许多文化名家的习惯。有人查阅《鲁迅日记》,发现鲁迅在北京十多年间去过琉璃厂四百八十多次。
孙殿起在琉璃厂扎下根来。他在冀州乡下只上过三年半私塾,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但架不住人聪慧,对古籍书目有着天然兴趣,与名流学者交往多了,耳濡目染,勤学苦修,天长日久,不仅成为赫赫有名的书商,还成了著名的版本目录学专家。他在通学斋古书铺当掌柜近四十年,直至1956年公私合营通学斋并入中国书店。他有《贩书偶记》《琉璃厂小志》《丛书目录拾遗》等著述传世,开创了琉璃厂书商著书立说先河。1948年北平国史馆馆长金毓黻为孙殿起作诗:“断简零缣满架尘,陈思应为访书贫。筑台市骏都无济,君是燕中第一人。”著名作家、文学史家郑振铎在一篇文章中记述了两人的交往,时在1940年10月1日:“傍晚,过中国书店,遇平贾孙殿起。孙即编《贩书偶记》者,为书友中之翘楚。彼专搜清人诗文集及单行著作之冷僻者,颇有眼光,见闻亦广。谈甚畅。七时许,在暮色苍茫中,抱所得书及印样一包归。”散文家朱自清和孙殿起的交往也较为密切,“他每次来琉璃厂,总要到南新华街那家只有两间小门脸的通学斋书店来坐坐,看书,挑书,和主人孙耀卿(孙殿起的字)先生交谈”(雷梦水《朱自清先生买书记》)。
孙殿起是琉璃厂河北书商的杰出代表。琉璃厂书肆的形成,最早源于一江西考生,他会试未中,就在此自撰八股文试帖印刷出售,类似于今天的教辅书,大有市场。其他江西同乡纷纷仿效,遂成规模。清末取消科举,教辅书没了市场,江西人退出,河北人取而代之,另起炉灶,以抄刻、翻印、贩卖古旧版本书籍为主。据统计,琉璃厂一带共有书肆300余家,其中冀商开办有237家,又其中南宫、冀州人开办的有111家。像孙瀛洲、雷梦水、陈济川、郭纪森等都是琉璃厂的名人,在古籍鉴定、文物修复等方面卓有建树,蜚声海内。
孙殿起他们是商人,因为生意是书,又把自己做成了文人。这样的商人叫儒商。其实,倘若没有文化底蕴,生意是做不大的。商人的精明有天生的因素,更有学习的加持,创意、创造、创新,都离不开科学的锻造和精神的砥砺。
近代以来,冀商虽不如晋商、徽商那么显赫有名,但其中的老呔帮、冀中帮、张库帮也广有影响。冀州商人在冀商这棵大树中,也算硕果累累的一枝。除了北京琉璃厂的冀州书商,百年老字号北京全聚德烤鸭店、诞生于天津抗战年间的金鸡鞋油,均为冀州商人的杰作,至今仍不失为商界翘楚。
人们大多对叱咤风云的帝王与英雄投注热诚的目光,其实,在商界闯出一片天地也并非易事。全聚德和金鸡鞋油的创立都很有故事。
清末,一个名杨寿山(字全仁)的十几岁少年,因家乡冀州遭灾,来北京谋生。他先做起小本生意,在前门外大街摆了一个鸭子摊,专卖鸡鸭,渐渐手头攒了点儿积蓄。同治三年(1864),肉市胡同有一家杂货铺生意萧条,经营不下去了,杨寿山就将这铺子盘了下来,做了挂炉铺。这家杂货铺名号为德聚全。杨寿山因原先这铺子生意不好,怕沾了晦气,就请明白先生给看看。这先生说,很简单,你把德聚全名字反过来,定能一顺百顺、生意兴隆!得嘞,德聚全变成了全聚德,瞧瞧,这名号里还含有杨寿山(全仁)的名字,万事也就要个巧字。果然,在杨家人精心经营下,全聚德一步一步成了闻名天下的金字招牌。
金鸡鞋油创立者傅秀山的经历,同孙殿起、杨寿山如出一辙,也是十几岁就离开家乡冀州外出闯荡。他没去北京,而是到了天津卫学徒,因为他哥哥在那儿。他从协和毛巾厂卖毛巾开始,干了几年,生意经门清,心思活泛,干脆与人合作开厂,生产自己的“雪”牌毛巾。1937年抗战爆发,天津沦陷,毛巾厂陷入困顿,产品大量积压。在绝境中,傅秀山却看到了另一个商机,由于战争,洋鞋油进不来,而国内尚无生产鞋油的厂家。于是,他和几位股东商议,把商业出路瞄向了鞋油。经过一年的研制、试验,金鸡鞋油横空出世。如同金鸡报晓,声彻神州,迄今不衰。
河北“人性多敦厚,务在农桑,好尚儒学”(《隋书·地理志》),这个评价还算允当。河北人既有慷慨悲歌、豪放豁达的一面,也有务实本分、敦厚勤恳的一面。虽然小农经济束缚了河北商业腾飞的翅膀,但“崇文重商”“敢为人先”同样也是冀商精神之精髓。如今的冀州人胸襟更开放,做法更务实,不管是上世纪70年代曾誉满神州的暖气片,还是当今的医疗器械、艾草基地、大棚蔬菜自动化等产业,都莫不生气勃郁、云蒸霞蔚。
五
当年大禹治水挖的第一锨土,形成了衡水湖,当然这是传说。不过,大禹治水是从冀州开始的,事情总得有个起笔吧,落在衡水湖,倒不失逻辑,且富有诗意。
这片千顷洼地,自古就是自然湿地。最早为大陆泽,汉代称洚水,唐代称“博广池”:“北为博广池,在衡(水)则指北沼,在冀(州)则指北海子。”明代又称冀衡大洼。1947年,晋冀鲁豫边区政府把这块荒草丛生的千顷洼开垦成农田,1958年全国兴修水库,具有天然优势的千顷洼再次变为湖区,并有了新的名字“衡水湖”。在蓄水、干涸的反反复复中,1992年衡水湖迎来了彻底的蝶变,清淤扩容,从湖底挖出的泥浆堆成了太极岛、梅花岛、樱花岛等六座小岛,清清黄河水经由清凉江注入湖中。如今衡水湖水域面积75万平方公里,其中冀州区面积占七成多,已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4A景区。
在衡水湖最吸人眼球的是鸟群,在芦苇上方,在树巅,在空中,成群结队,扑棱棱,轰然而起,轰然而落,给寂静的湖面增添了无限动感和生机。随着生态的改善,这里成为鸟的乐园。据最新的观测数据记录,衡水湖共有鸟类334种,除了白鹭、苍鹭、鸬鹚等这些常见的鸟,还有丹顶鹤、大鸨、金雕等一级保护鸟类,且不断增添新品种。有一年,迎来了一个贵客,有“鸟中大熊猫之称”的极度濒危鸟类青头潜鸭。尤令人激动不已的是,这青头潜鸭一来就是209只,据说全世界不足1000只!
另外,这里有昆虫757种,植物594种,鱼类45种,何谓生物多样性?何谓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衡水湖给出了一份完美的答案。
湿地的生态意义不用多说,湖光美景更是吸引了无数游客纷至沓来。而捕鱼捞鱼、芦苇莲藕、鸭子养殖等也造福致富了一方百姓、一方经济。诗与铜板皆不可或缺。
我们坐上小船驶入湖中。清澈的水面如镜子一般,太阳下闪着粼粼波光。芦苇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正是现实的写照。仰观,天蓝,远瞧,树绿,细听欸乃橹声,这一刻世界静好。
大禹治水从冀州开始。一代一代“大禹”相续相延,接力不辍。如今的衡水湖美丽风光不就是当代大禹治水的骄人成果吗?
离湖上岸,走进冀州老城区。参观过那个古城遗址,城里居然还有一个老城旧址。不过,不一样的是,这老城旧址不完全是荒废的,正在改造整修中,欲使之涅槃重生。
我们来的前一天刚下过一场雨,道路稍显泥泞,烈日曝照,空气中泛着湿气,愈加溽热,走不多久汗水便溻湿了衣衫。
大街上有几辆推土机正在作业,路人只能沿墙边行走。1963年一场特大洪水袭击了冀县城区,大部分房屋倒塌,次年复建。1970年县城整体迁往千顷洼南岸高处,形成了如今的新城区。
走在冀州老城区,仿佛走进了旧时的岁月,马路牙子宽大厚实的青砖,散发着久远的历史气息,街上有的店铺还在营业。到底是冀州人,城区搬走了,旧城却没有拆掉毁掉,给历史保留了一份样本,而且是一份活的样本。——在原貌基础上整修之后,人们将穿越时光隧道,走进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街区,让时间倒流,照相馆、理发铺、洗澡堂、饸饹店……重新体验昔日的生活感觉。想想这多么奇妙。而新城区高楼林立,道路宽敞,干净整洁,车水马龙,形成鲜明的时空对照。如此,古城遗址—旧城区—新城区,形成三位一体的冀州历史链条,时代车轮滚滚向前。
古九州中,名字犹存的除了冀州,还有扬州、徐州、青州、兖州和荆州。令人深感庆幸的是,作为曾经的九州之首,不管区域方位、行政设置如何变化,冀州的名字还在,作为“法定继承者”,不至于让这个响彻数千年的名字遗失在茫茫历史长河中。这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消说,如今的冀州是九州之首古冀州的微型版,但辽阔雄浑的博大气象贯注其间,勇立潮头的精神气脉贯注其间,深沉厚重的历史底蕴贯注其间,小冀州蕴藏着大能量,以衡水湖做墨池,在大地上挥洒瑰丽的历史新画卷。
湖水荡漾,鱼跃鸟翔。
伫立在冀州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种胸怀天下的豪情瞬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