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努力的人——在魏玛重读歌德


这些年,我因工作之故每年都会到德国待上一段时间。德国这片土地对我而言,既是学术训练的现场,也是思想生成的背景。图书馆、档案馆、大学、城市与街道,在记忆中层层叠加,逐渐构成一幅并不完整却持续展开的精神地图。也正是在这样的行走之中,我开始对德国思想传统产生一种不同于书斋阅读的理解:它不仅存在于哲学著作和文学经典中,也沉积在具体的空间与制度之中,在一次次抵达与离开之间,显露出持续作用的力量。
2024年秋天,我因学术机缘得以在哈雷查阅德国利奥波第那科学院(Nationale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Leopoldina,亦即德国国家科学院)的档案。那份关于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 1749-1832)的手稿,并不是文学史意义上的材料,而更像一种精神坐标:它提醒我,歌德首先属于一种知识制度与生活结构,而后才属于“作品”。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与其在书斋中解释歌德,不如沿着他走过的空间重新理解他。
正是从这一点出发,我重新走向歌德。不是为了复述一位伟人的生平,而是试图理解:在德意志历史的关键转折期,一个诗人如何被纳入制度之中,又如何在制度之内保持思想的张力;一个作家如何在具体的城市与日常中,形成关于人类命运的宏大构想。歌德之所以值得研究,并不只是因为他的作品仍被赞颂,更因为他的人生,呈现出一种德国思想独有的形态:在秩序与自由之间,在科学与诗歌之间,在个人经验与时代结构之间,持续寻找可以承载精神的形式。
多年前我在波恩求学,住在格德斯堡(Bad Godesberg)一栋建于1902年的新艺术风格老宅中。门廊里悬着一只镜框,里面是歌德的《二裂银杏叶》(Ginkgo biloba)和两片真正的银杏叶。房东告诉我,自房子建成起它就在那里,仿佛一种无言的传统。那时我并未真正理解它的意义;多年后在魏玛重读歌德,这个画面却重新浮现——传统并不是被讲述的,而是被安放在生活之中。
我试图沿着空间的路径理解歌德,使思想重新回到生活的尺度中。接下来,我将从一尊雕像开始,循着城市的路径与作品的线索,回望歌德如何在有限的世界中,为“不断努力的人”寻找精神的形态。
一、诗人的目光
我到达小城魏玛的时候,夜色低垂,天空压着一层未落的阴云,广场几乎空无一人,歌德与席勒(Friedrich Schiller, 1759-1805)的雕像静静立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们并不只是被纪念的人,而是已经成为了一种尺度——一种衡量精神高度的尺度。
我缓步走近雕像,仰望两位诗人的面容。歌德身着宫廷礼服,神态沉静而坚定,身体略略侧向席勒:一只手扶着友人的肩,另一只手举起月桂花环;席勒则更年轻些,神情带着热度与锋芒,手持卷轴,似乎伸手去接花环,又像在迟疑——那半伸半拒的姿势,恰好使“理想”这一概念获得了肉身的形态。雕像的等高并非偶然,它取消了“伟大”的等级差异,而将精神理解为一种共同的努力。
我忽然想到,纪念碑并不只是纪念过去,它还在无声地塑造一种观看方式。站在雕像下方,人的视线被迫抬高:你不得不仰望,不得不在仰望中承认某种不可替代的尺度。我们在历史中寻找诗人,往往以为是在寻找“伟人”;但当你真正站在他们脚下,才会意识到:被纪念的并不是某个完美的个人,而是一种仍在发生的关系——诗人与时代、个体与历史、精神与现实之间那种绷紧又不肯断裂的牵连。
微雨开始飘落,剧院的外立面在雨丝中渐渐模糊,像一块被时间擦拭过的巨大幕布。广场上行人稀少,只余我与两尊青铜塑像默默相对。此刻我才更真切地理解:歌德的“伟大”并不来自某种抽象的天才神话,而来自他把一生拆分成无数日常的耐心——写作、政务、实验、阅读、散步、观察花草与岩石——这些看似平凡的行为,最后却汇聚成一种几乎不可思议的广度。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才会像大河:不仅流经个人的苦闷与激情,也裹挟着一个时代的风暴与沉积。
我低头看向台基,铜牌上的铭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Dem Dichterpaar Goethe und Schiller / Das Vaterland.”——祖国献给这对诗人。读到“Vaterland”(祖国)这个词,我心里微微一震。它并不是一句简单的说明,而是一种带着19世纪气息的宣告:德意志把自己的精神形象投射到两位诗人身上,把他们当作一种“文化的祖国”。在政治版图反复更迭、王公宫廷早已化为旧事之际,唯有文学仍在场,仍能为一个民族提供自我理解的语言与姿态。
雨势稍大了些。我抬头迎向歌德雕像那平视远方的目光:眉峰微蹙,眼神忧郁而深沉。那不是一位胜利者,而更像一个始终在怀疑、在追问、在反省之人的目光。这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穿透潮湿的夜色,投向并不存在于此刻的某处未来。它不向你施予安慰,也不替你解释历史;它只是把你置于一种被追问的处境里,让你无法轻易撤退。
我突然想起《浮士德》(Faust, 1808)里那句被无数人引用的誓言:“停一停吧,你真美丽!”(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那句誓言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为它把“满足”与“沉沦”绑定在一起:一旦人对某一瞬间彻底满足,灵魂便愿意交付给黑暗。歌德并没有把拯救寄托在纯净的无瑕上,而是寄托在一种更困难、更人性的力量上——不断努力、不断修正、不断走向更高处。当我在雨中凝视这尊雕像时,我仿佛明白:歌德留给世间最宝贵的遗产,也许并不是某一部作品,而是一种目光——一种既能洞穿人性的脆弱与欲望,又仍愿意为真理与光明投注耐心的目光。
静谧的雨夜中,我伫立良久,思绪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来回游走。远处传来钟声,一下,又一下,像从城市的深处敲来。那钟声并不宏大,却有一种持续的节律,像是在提醒:一天即将过去,但追问不该结束。就在这节律里,我忽然感到,歌德的目光与钟声在我心中彼此靠近——它们都不替人类提供答案,却不断要求人类保持清醒;它们都不许你自满,也不许你放弃。它们像一种冷静而固执的召唤,召唤后来者守望人类的灵魂,并在漫长的黑夜里继续上路,去追寻那并不总能抵达、却必须被追寻的光明与真理。
然而,这样的目光并非凭空生成。它不是抽象的精神象征,而是在具体的生活中被塑造出来的。若要理解这双目光的来处,便必须离开广场的纪念碑,转而走向日常的街道与房屋,走向那座将诗人与国家、理想与责任连接在一起的城市——魏玛。正是在这座并不宏大的小城里,歌德学会了如何在现实中安顿激情,并在秩序中保存理想。
二、魏玛的生活与秩序
从剧院广场离开后,我在魏玛城中漫步良久。白日里热闹的街道,此刻已渐渐沉入夜色。曲折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出微光,远处伊尔姆河(Ilm)的水声隐约可闻。这座小城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却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打磨过的平衡感:街道不宽,房屋不高,人与建筑之间始终保持着可以步行丈量的距离。也正是在这样的尺度中,我开始理解:歌德在魏玛的生活,并非偶然,而是一种与空间的相互塑造。
顺着朋友的指引,我来到妇女广场(Frauenplan)旁一幢古典主义风格的小楼前。淡黄色的外墙在夜色中显得温和而安静,门前一盏铸铁路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洒下朴素而节制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有分寸。门楣上嵌着“歌德故居”(Goethes Wohnhaus)的铭牌,旁边是诗人侧影的浮雕像,眉宇之间透出一种凝思的神情。1782年,大公卡尔·奥古斯特(Karl August von Sachsen-Weimar-Eisenach, 1757-1828)将这栋房子赠与他。从此,这里不仅是一处居所,也成为一种象征:诗人被正式纳入国家秩序之中,从漂泊的青年才子,转化为一位承担责任的公共人物。
次日上午再访时,故居的大门已向游客敞开。房间内的陈设简朴而有序:书桌靠窗,书架贴墙,器物摆放得近乎刻意地整齐。书房一角陈列着植物标本和矿石标本,仿佛在提醒来访者:这并不只是诗人的居所,也是一个小型实验室。站在这些标本前,我忽然意识到,歌德在魏玛的生活,并不是浪漫主义想象中的灵感喷涌,而更像一种自律的日常——阅读、写作、处理政务、观察自然、修剪花木,日复一日,将激情安置在秩序之中。
正是在这种秩序里,歌德完成了他独特的人生转型。1775年,年仅二十六岁的他受大公之邀来到魏玛,进入公国政府任职。最初,他仍是因《少年维特的烦恼》(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1774)而成名的风云人物,是欧洲文坛的明星;但很快,他开始以近乎工程师般的严谨态度投入具体事务:矿业管理、财政规划、道路修建、园林设计、教育事务……这些事务并不浪漫,却要求持续的判断与耐心。几年之后,他被提拔为枢密顾问,成为大公身边最重要的助手之一。诗人与官员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并未彼此排斥,而是形成一种紧张的共存关系。
在魏玛,歌德既创作诗句,也书写公文;既构思悲剧,也计算矿井产量。这种双重生活,使他的思想逐渐远离青年时期的感伤与反叛,转而朝向一种更冷静、更结构化的理解方式。他开始相信:人类的精神不能仅靠激情维持,它必须找到安放自身的制度与形式。也正因如此,魏玛并未成为他逃离现实的隐居之所,反而成为他测试现实可能性的实验场。
在政务之外,歌德对自然科学的投入,也构成了他在魏玛生活的重要部分。他研究植物形态,试图寻找“原始植物”的概念;他投身色彩理论,试图纠正牛顿光学中被他视为“抽象化过度”的部分;他在解剖学上发现颌间骨,为人类与动物的结构连续性提供了证据。这些研究在今日看来未必都具有科学权威性,却共同指向一个方向:世界不是由孤立的对象,而是由可以被观察、被比较、被归纳的形态构成。诗人对自然的凝视,在此转化为一种系统性的目光。
伊尔姆河畔的公园,也是这种目光的延伸。歌德亲自参与园林的规划,使自然不再只是供人观赏的风景,而成为一种可以行走、可以思考的空间。人在其中漫步,既不完全脱离文明,也不彻底被文明包围。在林荫与小径之间,身体获得节奏,思想获得缓冲。或许正是在这样的路径中,歌德逐渐形成了他特有的“中间立场”:既不全然投向抽象理念,也不沉溺于个人情感,而是努力在自然、社会与自我之间寻找一种可以持续的平衡。
在魏玛,歌德还拥有一个密集而多样的精神共同体。与席勒的友谊,使他的创作重新获得张力;与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 1744-1803)的交往,使他持续面对历史与语言的问题;与泽尔特(Carl Friedrich Zelter, 1758-1832)的通信,使音乐成为诗歌的另一种回声。与此同时,他与夏洛特·冯·施泰因(Charlotte von Stein, 1742-1827)之间长达十年的精神之恋,则让他的情感经验被迫接受节制与反思;而与克里斯蒂安娜·武尔皮乌斯(Christiane Vulpius, 1765-1816)的结合,又为他带来家庭生活的现实温度。公共职责、学术探索、审美实践与私人情感,在魏玛这座小城中层层叠加,使歌德的人生不再是一条单线,而是一种复杂的结构。
站在这座并不宏大的城市里,我逐渐明白:歌德之所以成为“综合者”,并非因为他生来拥有百科全书般的天赋,而是因为他的生活被安置在一种需要不断协调的秩序之中。魏玛给予他的,不是自由的旷野,而是有限的空间;不是宏大的权力,而是持续的责任。正是在这种限制之中,他学会把冲动转化为形式,把欲望转化为作品,把个人命运转化为可以被他人理解的经验。
如果说,剧院广场上的雕像呈现的是歌德的高度,那么妇女广场旁的这幢房子,则呈现的是他的尺度。它并不宏伟,却稳定;并不张扬,却持久。也正是在这样的生活尺度中,歌德逐渐学会以秩序容纳无限,以日常容纳世界。后来,当他将浮士德的追求写入诗行时,那种对行动、对努力、对持续性的信念,早已在魏玛的街道、办公室与花园中,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
当诗人的生活被如此安置在制度与日常之中时,文学便不再只是情感的宣泄,而成为对这种生活状态的反思与回应。《浮士德》正是在这一现实背景下逐渐成形的。它不是逃离魏玛的幻想,而是将魏玛的经验转化为一种关于人类命运的语言:如果理想无法在生活中得到满足,它还能以何种方式继续存在?
三、《浮士德》:不断努力的人
在魏玛度过的漫长岁月里,歌德始终没有放下《浮士德》。这部作品像一条暗流,从青年时期潜伏于心底,又在晚年重新浮出水面,贯穿了他几乎整个生命。它不是一次完成的构思,而是一场持续六十余年的思想实验。正因为如此,《浮士德》与其说是一部戏剧,不如说是一段被不断修订的人生。
青年时代的歌德,最先被民间传说中那位出卖灵魂的博士吸引。浮士德象征着一种极端的精神状态:博学而绝望,拥有知识,却无法安放自身。早在1770年代,歌德便写下《原浮士德》(Urfaust)的若干场景,那些文字中充满狂飙突进时代(Sturm und Drang)的激情与撕裂感——对权威的不耐、对极限的渴望、对意义的焦虑。浮士德在书斋中呼喊“我已研究哲学、医学、法学与神学,却仍旧像个愚人”,这不仅是一个人物的独白,也是一代知识分子的自我控诉。
然而,真正决定《浮士德》走向的,并非歌德青年时期的愤怒,而是他在魏玛学会的耐心。多年的政务、科学研究与日常生活,使他逐渐意识到:人类的困境不在于知识不足,而在于无法在现实中安放自己的追求。于是,当他在1790年代重新拾起浮士德时,这个形象已经发生了变化。浮士德不再只是书斋里的绝望学者,而成为一个不断投身行动的人——恋爱、远行、参与政治、经营土地、改造自然。他的错误不再只是思想的错误,而是实践中的错误。
在第一部中,浮士德与魔鬼梅菲斯特订下契约,以灵魂换取经验的总和。他追求爱情,与玛格丽特相遇,却以毁灭告终。这段悲剧显示的,并非爱情本身的虚妄,而是行动与责任之间的裂缝:浮士德渴望体验,却无法承担后果。歌德并未为他的主人公安排道德上的免罪书,而是让悲剧真实发生。正是在失败中,浮士德第一次意识到:单纯的感受并不能拯救灵魂。
到了第二部,这种意识被推向更宏大的层面。浮士德不再局限于个人命运,而被置入历史与文明的舞台。他介入宫廷财政,与古典神话中的海伦结合,参与战争与权力运作,最终将目光投向对自然的改造:围海造田,建设理想国度。这里的浮士德已不再是单纯的知识追求者,而成为文明工程的一部分。他的理想不再是“我如何满足”,而是“世界如何成形”。
正是在这一阶段,浮士德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誓言:“停一停吧,你真美丽!”这句话在契约中意味着灵魂的丧失,因为它标志着对某一瞬间的完全满足。然而,歌德安排的恰恰是一种反讽:浮士德在说出这句话时,并非沉醉于感官享乐,而是误以为自己听见的是治水工程完成的声音。他以为人类的劳动终于塑造出一个可居住的世界。换言之,他对“美丽瞬间”的认同,并非来自占有,而来自建设;并非来自自我,而来自未来。
这一误认,成为《浮士德》中最关键的思想时刻。浮士德双目失明,却在幻想中看到秩序;他临终时说出满足的话语,却并未真正停下追求。于是,契约在此失效。拯救他的,不是纯洁无瑕的灵魂,而是持续的努力。天使在剧末宣告:“凡是不断努力的人,我们能够将他拯救。”拯救不再来自道德的无垢,而来自方向的正确:不是不犯错,而是不停止修正。
这一思想,与歌德在魏玛形成的生活伦理彼此呼应。他不再相信纯粹的启示,也不再相信彻底的放弃,而是相信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道路:在有限条件中行动,在行动中检验理想,在错误中保持向上的张力。浮士德的“不断努力”,既不是英雄主义的壮举,也不是宗教式的忏悔,而是一种带着疲惫与局限的坚持。
因此,《浮士德》并不是一部赞美成功的作品,而是一部为失败辩护的作品。它为那种在历史中不断尝试、不断偏离、不断回头的人辩护。浮士德没有成为圣人,也没有成为贤者;他只是始终没有选择停下。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为歌德心目中“现代人”的象征:既无法回到纯真的自然,也无法完全托付给理性,只能在矛盾中继续前行。
当我在魏玛回望这部作品时,忽然意识到,《浮士德》的真正主题,并非魔鬼与灵魂,而是时间与行动。浮士德之所以危险,是因为他渴望冻结瞬间;他之所以得救,是因为他最终将瞬间交给未来。歌德在这部作品中,将人类的尊严安置在“尚未完成”之中:不在成果里,而在过程中;不在终点,而在方向。
也正因如此,《浮士德》才不是一部属于18世纪或19世纪的作品。它并不回答“世界是什么”,而是反复追问“人在世界中该如何生活”。在浮士德的身上,歌德写下了他对人类命运的最大信任:即便在误解中,即便在黑暗里,只要仍愿意向前迈步,人就仍有可能走向光明。
然而,这种关于“不断努力”的伦理,并非在歌德晚年才突然出现。它之所以能够成为歌德对人类命运的回答,必然有其更早的根源。若要追问这一思想的起点,便需要从浮士德的结局回到诗人的开端,从魏玛的成熟秩序回到法兰克福的少年岁月。正是在那里,这种在秩序与自由之间徘徊的姿态,第一次获得了生活的形状。
四、法兰克福的少年
在理解了歌德在魏玛形成的生活秩序,以及《浮士德》中那种“不断努力”的伦理之后,我才重新回望他人生的起点——法兰克福。与魏玛的静谧不同,这是一座更具商业气息与市民传统的城市。老城街巷狭窄而曲折,房屋紧密相连,仿佛彼此支撑。黄昏时分,鹅黄色的四层小楼在街角显得并不起眼,却像一枚被时间保存下来的标本。门口的铭牌提醒行人:1749年8月28日,约翰·沃尔夫冈·歌德出生于此。
站在这幢房子前,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歌德并非出身于宫廷,而是成长于市民阶层之中。父亲是一位严谨而讲究秩序的官员式人物,母亲则活泼、富于叙事天赋,善于讲故事、编戏剧。正是在这两种性格之间,少年歌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内在张力:一方面,他继承了对结构、规则与学问的尊重;另一方面,他也早早学会了如何在语言与想象中自由活动。这种双重气质,后来在他的生命中不断重现——既倾向于系统,又拒绝僵化;既服从现实,又不放弃幻想。
故居屋内陈设按18世纪风貌复原:书桌、烛台、木柜、窗前的座椅,皆显得朴素而克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木偶剧场模型。传说少年歌德曾在此自编自演戏剧,操纵人物出场退场。这一细节在今日看来几乎带着象征意味:在尚未进入真正的世界之前,他已在缩小的舞台上练习如何安置人物、冲突与命运。无论是《少年维特的烦恼》还是《浮士德》,都像是这一早期游戏的放大版本——只是舞台变成了历史,角色变成了整个人类。
在法兰克福的家中,歌德接受的是一种近乎百科全书式的教育:语言、文学、历史、绘画、自然知识,无所不包。这种教育并非为了培养某一门专业,而是为了塑造一种可以在多领域游走的心智。他并未被过早地限定在某条学术路径上,而是在不同兴趣之间来回试探。正是在这种尚未收束的状态中,他形成了对“整体性”的直觉:世界不是由孤立的学科构成,而是由可以相互映照的层面组成。
这幢房子后来在战争中被毁,又依原貌重建。站在重建后的空间里,我不免想到:我们今日看到的,并非原物,而是一种被历史修复过的起点。这种“复原”的状态本身,也与歌德的一生形成呼应——他从未停留在原初经验之中,而是不断回到它们,再次书写、再次调整,使之成为可以被理解的形式。童年在这里,并不是被珍藏为怀旧,而是被转化为工作的材料。
法兰克福的少年歌德,尚未成为诗人,也未成为官员,更谈不上思想家;但他已经在生活中练习如何在秩序与自由之间移动。他既生活在父亲所代表的纪律世界中,又沉浸于母亲所提供的叙事与幻想之中;既接受市民社会的规范,又在想象中试图越界。这种“尚未决定”的状态,使他后来能够在魏玛的官僚秩序中生存,又不至于被其吞没;也使他能够在《浮士德》中书写极端的渴望,而不至于为其辩护。
当我离开这座故居时,我忽然意识到:如果说魏玛教会了歌德如何安顿自身,那么法兰克福则教会了他如何开始。开始学习、开始观察、开始试探不同的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歌德的一生并非从某一次顿悟开始,而是从一种长期的准备开始。他并不急于成为谁,而是先学会如何成为。
当我把目光从法兰克福的街巷再次投向魏玛的雕像时,那条从少年到诗人的路径,终于在心中连成一线:从木偶剧场到世界舞台,从家庭秩序到国家秩序,从感伤的《维特》到艰难的《浮士德》。这条路径并不笔直,却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在不断变化的时代中,寻找一种可以承担自身的形式。
也正是在这样的起点上,“不断努力的人”这一形象才具有真正的重量。它并非凭空出现,而是从少年时期对世界的好奇、对规则的学习、对想象的信任中,一步步生长出来。歌德后来所展现出的综合性,并不是天赋的奇迹,而是一种长期训练的结果:一种在生命过程中不断锻炼自身,使其能够同时容纳秩序与激情、现实与理想、个人命运与人类处境的能力。
在魏玛重读歌德,我逐渐明白,“不断努力的人”并不是一句文学格言,而是一种文明形态:它要求精神不断超越自身,同时又深深嵌入现实生活之中。也许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歌德仍然属于我们的时代——因为现代性的真正问题,从来不是我们是否成功,而是我们是否仍在努力。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