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Wed

在《驶向档案馆的文学列车》(商务印书馆)一书中,南京大学沈卫威教授通过六年阅档经验,探讨了档案的独特价值与其在历史研究中的重要性,并以抗战宣传工作,20世纪上半叶教授学人的接触往来,学术体系和相关制度的初创以及抗战时期流亡学生、作家的经历等为切入点,展现了档案研究的独有魅力。

在江南水师、陆师学堂与鲁迅相遇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01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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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文化周刊·书摘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01日 Wed
2026年04月01日

在《驶向档案馆的文学列车》(商务印书馆)一书中,南京大学沈卫威教授通过六年阅档经验,探讨了档案的独特价值与其在历史研究中的重要性,并以抗战宣传工作,20世纪上半叶教授学人的接触往来,学术体系和相关制度的初创以及抗战时期流亡学生、作家的经历等为切入点,展现了档案研究的独有魅力。

在江南水师、陆师学堂与鲁迅相遇

  1898年5月2日至17日,乌篷船、小火轮、大江轮,接二连三,北上西行,绍兴府17岁的会稽少年周樟寿,经杭州、上海,在南京下关码头登岸进城。

  春色春水共春光,江南水师学堂春季招考发榜,周树人的名字跃然试习生纸上。

  从周樟寿变成周树人,是叔祖周椒生的手笔,更是周家从传统科举向现代西学的一次痛苦转折,虽非顺水顺风,却使周家老树开新花,绝处逢生。

  10月26日,周树人从江南水师学堂转学考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

  1901年9月18日,16岁的周櫆寿步亦步、趋亦趋,以周作人之名参加考试,并于10月12日入江南水师学堂。

  一

  在周树人离开江南水师学堂125年后(2023年)的9月28日,南京风轻云淡,秋色连连,满城桂香,我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出来,叩开了一直没有对外开放的江南水师学堂,首次将南京大学的文学课移至周树人、周作人读书的江南水师学堂。

  在江南水师、陆师学堂旧址及下关码头、小桃园之间几次行走,树人的踪影渐行渐清晰。现场、档案、文本,相遇不晚。时空关联下的“南京鲁迅”,在这里等了我125年。

  过去我无法进入江南水师学堂,其不可知的神秘感笼罩了我这个现代文学研究从业者40多年。我到过北京的鲁迅故居多次,现在进入江南水师学堂,让我惊诧的是这般油然而生的情景关联。

  于是,我在文学课堂上给同学们两京顾盼,昨日重现。

  北京的秋天: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在鲁迅北京故居的院内有他98年前4月亲手种植的两株树,一株是白丁香,还有一株也是白丁香。

  今秋的南京:

  在江南水师学堂,可以看见院内有两株大树,一株是广玉兰树,还有一株也是广玉兰树(120多年树龄)。

  从江南水师学堂,走出两个文学家,一个姓周,还有一个也姓周。

  如此这般,是江南水师学堂最显眼的自然与人文景观。

  江南内秦淮河上桃叶渡,外秦淮河上小桃园,是南京城南北、内外两个名渡口。江北浦口另有一同名桃叶渡,遥对南岸长江下关大码头。昔年,南京多桃花。千古文人桃花梦,现代诗人卢冀野的《本事》(梦里花落知多少)就是写桃花的。

  来南京之前,周樟寿亲手抄写整理了仍在杭州大牢服刑的祖父周福清的诗集《桐华阁诗钞》,其中有《金陵杂咏》九首。以前,我没能得见,因就职的学院图书馆新进2021年版《鲁迅手稿全集》,始得一探究竟。诗中两处写到桃花,还有桃叶、桃根,这是祖父周福清在南京寻花问柳后留下的实录,周樟寿印象尤深。南京落脚后,他要去看看两处桃叶渡、一处小桃园的实景,见证一下花花世界,以及祖父当年在南京的那般风情(节选六首):

  十里名堤集画桡,酒人如雾伎如潮。

  山柔水媚春风荡,天设金陵送六朝。

  唱罢回波唱逝波,忽闻铙吹忽声歌。

  秦淮明月清溪水,曾照惊鸿倩影多。

  春兰秋菊艳深宫,王气潜消醉梦中。

  帝主词人臣狎客,那堪敌国有英雄。

  月钩斜挂柳条西,高下红楼一望迷。

  料得玉人扶病起,绿荫深处有莺啼。

  春风开遍小桃花,一片黄埃簇绛纱。

  却记一堆烟翠里,当年曾醉那人家。

  天生丽质助繁华,沉醉春风色晕霞。

  桃叶桃根留古渡,六朝佳丽尽桃花。

  花钱可使鬼推磨。祖父周福清二妻二妾四仆,更甚者,晚年又买一小“桃花”,作为三妾。在杭州蹲大牢时,正是这朵小“桃花”一直陪伴,里外打点。花自飘零水自流,后来此女追求“自由”,并未为周福清守节,与人私奔,“坏”了周家名声。

  周福清科举入仕,快活一生;儿子周伯宜屡试不中,悲哀短命;孙子周树人却刀笔在手,响箭上弓。是与非、恩与怨,如何了断?1919年12月,血冷寒冬一地霜,周福清独爱软香温玉,散发着胭脂味的纳妾日记,被心伤情冷的长孙周树人一把火化为灰烬。风流荣辱,一半云烟,一半尘土。

  在四面还都是严冬的肃杀中,故乡、家族、老屋,是非恩怨,诀别于燃烧后的无念,真可谓会稽复仇拉满弓,“吃人”旧账一箭清。

  旧恨心魔,快意恩仇,他以一把火的果断,作别故乡。凛冽风中,仅收拾起刀笔,二次北上,以呐喊、彷徨、朝花夕拾的姿态将悲伤埋藏,同时也让故乡随文学的灵性化为诗与远方。17岁远行,如今真正告别故乡,这一去直抵忘川,却是他人生最后17年。

  如同他在《影的告别》中所言:“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学界同人董炳月有《鲁迅与周福清之关系再认识》,论及周氏家族的诗文系谱,我着重立足现场,用实景或第一手档案文献,与当事人鲁迅的文本互证。因为外秦淮河古渡小桃园,与江南水师学堂一墙之隔,临外护城河(依城临水),与江南陆师学堂也是邻居。小桃园原是自外秦淮河入城的渡口码头(小船停泊)。在没有汽车、火车、飞机的年代,来往南京的主要交通工具是船。大船停泊长江边下关码头,小船从长江进入外秦淮河,停泊小桃园渡口。这里更是水师学生水上实习的场地。如今的小桃园,桃树数千,品种若干,花团锦簇,夺目娇艳。

  更有进者,在小桃园转乘小船,桨声灯影,驶入内秦淮河桃叶渡,扑面而来是夫子庙的莺歌燕舞,科考地、名利场,才子佳人,在水一方。

  做人的境界不同,同样是写桃花,岁月刻痕,鲁迅使用了三种文体。

  其一是白话新诗。

  会稽周树人,弃逝去的父辈及家族周姓,从母亲鲁瑞之姓为笔名姓氏,登高而招,顺风而呼,追风成鲁迅。他响应《新青年》同人胡适《文学改良刍议》的“八不”作诗主张,以白话入诗。1918年5月15日,白话新诗《桃花》(笔名唐俟)与《狂人日记》同刊《新青年》第4卷第5号:

  春雨过了,太阳又很好,随便走到园中。

  桃花开在园西,李花开在园东。

  我说,“好极了!桃花红,李花白”。

  (没说,桃花不及李花白。)

  桃花可是生了气,满面涨作“杨妃红”。

  好小子!真了得!竟能气红了面孔。

  我的话可并没得罪你,你怎的便涨红了面孔!

  唉!花有花道理,我不懂。

  南京初见,桃花开过多少遍。周福清桃花结牵,周树人白话口语诗桃园。身在清新、自然的桃花园,一扫祖父醉入花丛的香艳浓笔。

  其二是杂文随感录。

  绍兴师爷刀笔,化腐朽为神奇,鲁迅体反讽:

  那时候,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国粹所在,妙不可言。

  其三是向祖父学习写作的古体诗。

  纸墨化灰烬,影子可告别,但割不断的血脉里,还流淌着诗文传承的细胞。一直潜在写诗的周福清,其诗人气质随风行千里,化云为雨,落在鲁迅的心底。

  从祖父的月沟、玉人到鲁迅的月如钩、美人,至天下男人的英雄美人梦。1931年6月14日,鲁迅录自己的古体诗作送日本友人:

  大江日夜向东流,聚义群雄又远游。

  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

  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

  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

  南京是祖父的桃花春梦,在周树人却是西学的思想升腾之地。风去云来,是非恩怨,南京缘尽,归忆江天,超越祖父。

  从运交桃花,梨花压海棠,到牡丹花下死,在古代文人的笔下,关联风月,隐喻情色,周福清一生走过的正是这样的花径。

  在鲁迅则是别样情致。

  二

  军功之后必是文治。

  曾国藩兄弟率湘军攻陷天京(今南京)城后,清廷为防曾国藩势力尾大不掉,以汉制汉,扶植、重用李鸿章及淮军,把持京津及直隶。湘军将领多到外省为官,南京城便成为湘军后人的盘踞之地。北京、天津多皖人(从“李合肥”到“段合肥”),以至于20世纪20年代做教育部公务员的周树人,要借助皖人当政、陈(独秀)、胡(适)《新青年》起身。周树人成为鲁迅的关键四年,是李(鸿章)、段(祺瑞)、袁(世凯)、徐(世昌)北洋势力的余威时期,当时的中华民国处于一个思想自由的年代:新文化-新文学风起云涌、《新青年》-北京大学引领时潮、中共建党。

  1842年中英《南京条约》,割让香港,五口通商(穗、厦、榕、甬、沪),南京门户洞开,下关码头成了长江下游较为繁忙的船舶、人员、货物集散地。

  曾国藩、沈葆桢、陈宝箴、俞文葆四大家族,纵横四海,文脉传承,是近现代最为显赫的文化望族。其后辈多在南京读书立业,事功与诗书并重,才情与风流共生。

  周樟寿是从仪凤门进城的,入江南水师学堂后变成周树人。仪凤门见证了六百多年来南京的沧桑荣辱。1853年,洪秀全部将林凤祥挖地道埋炸药,炸开此门,太平军攻下城池。随后,1864年,湘军将领“曾铁桶”(国荃)围城天京,效林凤祥之法,炸开龙脖子、仪凤门,打下天京。

  清朝两江总督98任,是宫廷外最高官职之一,管辖江苏、安徽、江西。1890年,两江总督曾国荃创办江南水师学堂,沈瑜庆(林则徐外孙,其父亲沈葆桢在江西巡抚任上联合湘军席宝田、团练陈宝箴终结了洪天贵福)出任总办。1896年两江总督令,紧邻江南水师学堂,创办江南陆师学堂(首任总办钱德培),并新开矿路学堂,周树人得以成为唯一一届的学员。

  前面展示两棵年龄120多年的广玉兰,正是之前出任两广总督的曾国荃,到南京后创办水师学堂时专门从广州引进的树种。此树种19世纪末才从美洲引进到广州,得名广玉兰。时间流逝,当下的水师学堂内两棵广玉兰、三棵法桐,均成合抱之树。大学之大在于有大树、大师。周树人是水师、陆师培育的大树、大师。

  南京城北随之成为洋务、西学高地。鲁迅在水师学堂初学英语,转陆师学堂又学德语。

  鲁迅《朝花夕拾》第八篇《琐记》中,有对水师学堂的回忆:

  无须学费的学校在南京,自然只好往南京去。第一个进去的学校,目下不知道称为什么了,光复以后,似乎有一时称为雷电学堂,很像《封神榜》上“太极阵”、“混元阵”一类的名目。总之,一进仪凤门,便可以看见它那二十丈高的桅杆和不知多高的烟通。功课也简单,一星期中,几乎四整天是英文:“It is a cat.”“Is it a rat?”一整天是读汉文……

  可爱的是桅杆。但并非如“东邻”的“支那通”所说,因为它“挺然翘然”,又是什么的象征。乃是因为它高,乌鸦喜鹊,都只能停在它的半途的木盘上。人如果爬到顶,便可以近看狮子山,远眺莫愁湖,——但究竟是否真可以眺得那么远,我现在可委实有点记不清楚了。而且不危险,下面张着网,即使跌下来,也不过如一条小鱼落在网子里;况且自从张网以后,听说也还没有人曾经跌下来。

  更有陆师学堂的西学所得:

  此外还有所谓格致、地学、金石学……都非常新鲜。但是还得声明:后两项,就是现在之所谓地质学和矿物学,并非讲舆地和钟鼎碑版的。只是画铁轨横断面图却有些麻烦,平行线尤其讨厌。但第二年的总办是一个新党,他坐在马车上的时候大抵看着《时务报》,考汉文也自己出题目,和教员出的很不同。有一次是《华盛顿论》,汉文教员反而惴惴地来问我们道:“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呀? ……”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正。

  这位总办即俞明震(恪士,1890年进士)。

  周树人在水师学堂、陆师学堂接受最基本的洋务、西学训练,而影响其世界观、价值观的则是天演进化思想,技能所得为绘图。

  “台高出城阙,一望大江开。”(龚贤)

  落日水上别,诺言刻江畔,随大江东去,冷月留石城。周树人再次登船远行。

  1902年3月24日,江苏候补道、江南陆师学堂总办俞明震受两江总督刘坤一指令,亲自护送矿路学堂毕业的六名学生(周树人、张邦华、伍崇学、顾琅、徐广铸[又有徐庆铸之说]、刘乃弼),陆师学堂毕业生二十二名,乘日轮“大贞丸”由南京出发,去日本留学,同时考察日本教育。随行人员中有文案陈衡恪(师曾)及陈寅恪等。

  俞明震是清末民初南京学界的重要人物,但近现代教育史研究却忽视了他。鲁迅对他很尊重,评价甚高。我是看到档案后,知道他在江南陆师学堂任总管之外,还有更大的作为。他把周树人等送到日本后,考察日本教育,随之便参与南京大学前身三江(江苏、安徽、江西)师范学堂的创校。

  1905年科举废止,中国传统的四部(经、史、子、集)之学被七科(文、理、工、商、农、医、法)之学移植性取代。在南京兴西学,却没有师资。俞明震未雨绸缪,先行一步。1903年,他为三江师范学堂聘请到日籍总教习一员、伦理及教育科一员、物理及化学科一员、农学科一员、理财兼商业科一员、博物科一员、工业科一员、医科一员、日语科兼翻译二员、图画科一员,并成为直接签约人、执行者。

  向明治维新后步入现代的近邻日本学习,在南京创办三江师范学堂,培养中小学师资,俞明震迈出最关键的一步。

  陈衡恪长周树人五岁,两家族,一个是祖父陈宝箴参与变法被罢官,一个是祖父周福清科考舞弊被下狱,二人通过科举晋职之路都断了。他们只能转向洋学堂,成为陆师学堂同学,同时留日,同年回国。周树人曾从南京回县上参加一次科考,明知是不能考中的,考官谁敢录用此前因行贿浙江主考官殷如璋事情败露而被判死缓候斩的犯人之孙,只是母亲要他尝试一下。

  周树人的档案文献显示,同船同学到日本后,有一份讲道馆修行者签名。

  以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成立为起点,2月,许寿裳向教育总长蔡元培(绍兴同乡、光复会领导人)推荐周树人。周树人辞去刚上任的山会师范学堂校长,到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任职。同年5月,转北京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二科任职。陈衡恪、周树人、张邦华、伍崇学先后到教育部就职。陈衡恪为编审处编审员;张邦华为普通教育司科长;周树人为社会教育司科长、佥事;伍崇学为普通教育司司长,后任江西教育厅厅长,短期出任东南大学副校长。讲道馆修行者签名簿中的李书城为诗人冯乃超(左联成立前,出面联系鲁迅的正是他)的岳父,1949年后出任农业部部长。

  水师学堂总办沈瑜庆、陆师学堂总办俞明震都是诗人,学堂后来走出两位作家——周氏兄弟。南京大学教授汪国垣早年在《光宣诗坛点将录》中给沈瑜庆、俞明震两人有适当位置,戏仿《水浒传》作者给他俩的诨名是:

  天微星九纹龙史进

  ——沈瑜庆《涛园集》

  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俞明震《觚庵诗存》

  九纹龙史进是《水浒传》一百零八将中第一个出场的人物,创校校长沈瑜庆的学生周树人,是现代文学史上创作白话小说,第一个在1918年5月15日第4卷第5号《新青年》上出场者。《新青年》及北京大学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梁山泊”。《新青年》文人群体是反对旧体诗文、小说、戏剧的文化—文学团体。沈瑜庆的女婿林旭更是参与维新变法后被慈禧杀掉的戊戌六君子之一。其侄孙女沈崇(北大先修班学生,19岁)是1946年12月24日北平美国大兵皮尔逊强暴案的当事人,引发中共领导的反美风潮。

  病尉迟孙立是《水浒传》一百零八将中三打祝家庄的关键人物,因到祝家庄卧底,三打得胜,似《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

  水师、陆师是使周树人成为鲁迅的桥;沈瑜庆、俞明震是使周树人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桥梁设计、建造者。

  1915年4月11日,鲁迅在陈衡恪陪同下,在北京专门拜访了老校长俞明震。这是陆师学堂师生最后的作别。

  三

  鲁迅的另一身份是平面设计师。他不是画家,他所做的只是绘图。图讲究形的准确,重造型、完整,求真实;画追求神的相像,重色彩、生动,求美感。

  鲁迅留下三大造型艺术设计:参与袁大总统时代的嘉禾国徽设计、独立设计北京大学校徽、绘制猫头鹰,平面图效果凸显。

  鲁迅的美术训练是从实用图形的绘制开始的,追求构图准确、真实。

  他的艺术设计技能,来自江南水师、陆师学堂的绘图课及仙台医专的人体解剖绘图课,同时受画家朋友、同学、同事陈衡恪的直接影响。他与这位同船赴日留学好友有20多年的交情。考入陆师学堂所属矿路学堂后,鲁迅开始学习绘图,如铁轨横断面图。同时,他要把丁韪良编译的《水学入门》译文整本抄录下来,并绘制插图。同年,鲁迅为学习绘图,专门买了绘画入门读物石印《芥子园画谱全集》12本。他还尝试着将陆师学堂的校园绘成图寄回家。大量课堂笔记手稿显示,鲁迅手绘教材(课本)中,水管、测量仪、平衡仪都十分精准。

  鲁迅一生的美术活动有五个方面:佛造像、浮世绘、汉画像、木刻版画、艺术设计(国徽、校徽、插画)。

  1912年8月28日,在教育部任职的周树人“与稻孙、季市同拟国徽告成,以交范(沈按:范源廉)总长,一为十二章,一为旗鉴,并简章二,共四图”。12月26日,教育部职员周树人等到总统府谒见大总统袁世凯,并接受训示。

  1913年2月《教育部编纂处月刊》第1卷第1期刊出《致国务院国徽拟图说明书》:

  谨按西国国徽,由来甚久,其勾萌在个人,而曼衍以赅一国。昔者希腊武人,蒙盾赴战,自择所好,作绘于盾,以示区别。降至罗马,相承不绝。迨十字军兴,聚列国之士而成师,惧其杂糅不可辨析,则各以一队长官之盾徽为识,由此张大,用于一家,更进而用于一族,更进而用于一国。故权舆之象,率为名氏,表个人也;或为十字,重宗教也。及为国徽,亦依史实,因是仍多十字,或摹盾形,复作衮冕旗帜之属,以为藻饰。虽有新造之国,初制徽识,每不能出其环中,盖文献限之矣。今中华民国,已定嘉禾为国徽,而图象简质,宜求辅佐,俾足以方驾他徽,无虑朴素。惟历史殊特,异乎欧西,彼所尚者,此不能用。自应远据前史,更立新图,确有本柢,庶几有当。考诸载籍,源之古者,莫如龙。然已横受抵排,不容作绘。更思其次,则有十二章。上见于《书》,其源亦远。汉唐以来,说经者曰:日月星辰,取其照临也;山,取其镇也;龙,取其变也;华虫,取其文也;宗彝,取其孝也;藻,取其洁也;火,取其明也;粉米,取其养也;黼,取其断也;黻,取其辨也。美德之最,莫不赅备。今即从其说,相度其宜,会合错综,拟为中华民国徽识。作绘之法,为嘉禾在于中,是为中心。嘉禾之状,取诸汉“五瑞图”石刻。干者,所以拟盾也。干后为黼,上缀粉米。黼上为日,其下为山。然因山作真形,虑无所置,则结缕成篆文,而以黻充其隙际。黼之左右,为龙与华虫,各持宗彝。龙复有火丽其身,月属于角。华虫则其咮衔藻,其首戴星。凡此造作改为,皆所以求合度而图调和。国徽大体,似已略具。复作五穗嘉禾简徽一枚,于不求繁缛时用之。又曲线式双穗嘉禾简徽一枚,于笺纸之属用之。倘更得深于绘事者,别施采色,令其象更美且优,则庶几可以表华国之令德,而弘施于天下已。

  十二章嘉禾国徽“可以表华国之令德,而弘施于天下已”。

  民国国徽有两次变更:先有1912年至1913年以十二章吉祥物合度调和而成的“嘉禾国徽”,即以嘉禾为中心,嘉禾之状,取五瑞图。嘉禾国徽在 1913年至1928年,被广泛应用于钱币、服饰、外交公文用纸图标、建筑物门脸、藏书票、首饰盒等。1928年,国徽变为寓意协和万邦、八干为日、十二支向天的“青天白日”。

  1917年8月,应蔡元培校长之邀,鲁迅设计了北京大学校徽。

  随后,是这张著名的猫头鹰图案:

  1999年,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刊行《回眸“学衡派”:文化保守主义的现代命运》,列“猫头鹰学术文丛”首册,封面、书脊、封底均配以鲁迅手绘的这张猫头鹰。此前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与鲁迅设计的猫头鹰如此结缘。

  另一种缘分是,曾与周树人同学、同事的伍崇学,其孙辈竟与我成为同一单元的邻居。年老故事多,一次听他讲祖父辈的旧闻趣事,差点让我误了上课的校车。

  如今,在江南水师、陆师学堂与鲁迅相遇,因两棵广玉兰树而得昨日重现,因小桃园而关联周家祖孙诗文,更由猫头鹰而共情。

  大河之旁必有大城。大江大河的入海口几乎都是大城。

  周树人行于大江大海之上,世界观决定价值观、人生观。所以1924年7月,他到西安讲学后,说连天空都不像是唐朝的天空。

  大的时代、大的文化潮流必将孕育伟大的人物。五四新文化运动如大江大河,乘风破浪的周树人,四两拨千斤,成为鲁迅。

  (本文摘自《驶向档案馆的文学列车》,沈卫威著,商务印书馆2025年10月第一版,定价:59.00元)

  本版文字由燕婵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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