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黑暗”的中世纪医学史

在我国,相比古希腊罗马医学,同属前现代时期的中世纪医学几乎默默无闻。毕竟在科普领域,被誉为“西方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古希腊)和精于解剖学的医学“亚圣”盖伦(古罗马)广为人知,中世纪医学似乎缺乏拿得出手的代表性权威。加之后来众星璀璨的文艺复兴医学和近现代医学,中世纪医学更是被衬托得黯然无光。
事实上,在西方也存在类似的情况。由于人文主义、启蒙运动和进步主义等思潮的相继兴起,中世纪被描述为“黑暗的中世纪”(伏尔泰语),它是一个非理性的、神权专制的、在科技发展上静止的甚至倒退的时代,令人厌恶地横亘在典雅宏伟的古希腊罗马和理性自由的近现代之间长达一千年。但这种充满启蒙偏见的说法能站得住脚吗?
自19世纪中叶以来,欧美历史学界开始出现重新评价中世纪史的研究倾向,其中翘楚如美国中世纪史学家哈斯金斯(Charles Homer Haskins,1870—1937),他提出了“12世纪文艺复兴”的概念,为中世纪尤其盛期中世纪(11—13世纪)正名,发掘出大量足以证明中世纪并不“黑暗”的知识文化成就,并认为12世纪的文艺复兴为15世纪的文艺复兴打下了基础。20世纪的西方史学界继续推动哈斯金斯的工作,涌现出大批更加客观地对待中世纪文明成就的学术成果。如今,“黑暗的中世纪”对于学术界而言已经成为“粗鲁”和“缺乏学识”的同义词。
《医学文化史:中世纪卷》作为21世纪中世纪医学文化史的前沿研究成果汇编,应当置于这种新的史学研究语境中去理解。虽然古希腊罗马的医学为西方医学奠基,但在近代之前,唯有中世纪为今人留下了成体系的医学文献,覆盖了学术研究和众生百态等各个领域。中世纪医学不仅继承了古代的成果,也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中发展了这些成果,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现代医学的发展取向。因此,重新评估中世纪的医学成就,就成为一个富有意义的研究课题。
从主题上看,本卷处理的是“医学文化”而非单纯的医学理论与实践。各个专业互相隔离并形成独立的话语体系是一种现代现象。在中世纪,不仅政治和宗教难以分离,医学也和其他文化领域(如哲学、文学、史学、神学、神秘学、炼金术)、各行各业(如城市管理、医院、商贸、屠宰、餐饮)和生活百态(如贵族、平民)形成水乳交融的关系,它本身也被赋予强烈的宇宙论和伦理学含义。换言之,中世纪是一个有机而完整的“小宇宙”,当时人们的医学观点同样深刻反映出他们的世界观。因此,本卷实际上是以医学为切入点,为人们提供一窥中世纪生活风貌的窗户。
为了理解这个“小宇宙”,方法论的革新是必要的。总体而言,本卷没有采用老套的外部研究法,即从实证科学和技术进步的角度把对象当作定量研究的有待审视之物,而是着重揭示中世纪的人与社会的自我理解和自我阐释。本卷第三章“疾病”、第七章“心灵/大脑”和第八章“权威”都是知识学史性质的论文,很好地介绍了从古代晚期到中世纪盛期的医学世界观的流变以及中世纪的情感与思维。只有当我们理解中世纪的思维框架和知识资源,用当时人的眼睛去看当时的世界,才能避免“古代医学是封建迷信”一类的陈词滥调。
中世纪处于近代前夕,因此源自近代的、许多我们已习以为常的医学理解,往往有其中世纪渊源,但在中世纪却未必是天经地义的。第六章“经验”处理的主题是中世纪的人们关于何为“疾病”与“健康”的经验。现代人理解的健康和疾病,实际上是量化的生理指标区间,是可以用仪器测量的,因而两者也在很大程度上是非此即彼的。但在中世纪人看来,疾病的反义词并非健康。疾病可能具有启示性含义,健康则关乎好的生活规范,互相通报有恙与否是贵族圈子扩大交谊的重要手段。总之,两者都具有突出的精神性和社交属性。
中世纪的医学文献未必会如现代人期待的那样,以实证的态度记载医学实践。因此从技术发展的角度看,考古学方法的引入不啻于中世纪医学研究的福音。第五章“物品”便通过翔实的考古证据,揭示了中世纪医学护理的体系性和专业性,打破了中世纪护理偏重精神照料而不重视手术和药物治疗的偏见。
这种跨学科研究的新趋向,也体现在第四章“动物”中。作者力图打破人体医学和兽医学的泾渭分明,证明动物在中世纪的医学符号中占据重要地位。第二章“食物”则建立起医学和营养学与养生学之间的密切关联。第一章“环境”结合卫生学和医学,在全书的开篇为读者勾勒出在传染病学和微生物学出现之前中世纪公共卫生的基本图景。
从时间上看,本卷主要涉及中世纪盛期到中世纪晚期(13世纪—15世纪末)。这种安排似乎有失公允,因为它没有给中世纪前期和中期留下足够的篇幅,又似乎染指不属于它的文艺复兴时期。但事实上,在10世纪之后,由于经济社会的逐渐繁荣和纸张的普及,西方的各类文献和手抄本才呈现几何级增长,这也为现代学者的系统性研究提供了条件。世界观的改变也并非一朝一夕,直到16世纪初的宗教改革发生之前,人文主义者们普遍没有直接攻击罗马天主教会,中世纪的思想氛围和治理体系仍然具有广泛的影响。
长期以来,受西方中心论影响,人们提到“中世纪”只会想到封建神权的西欧、南欧基督教社会,而忽略了与基督教社会毗邻且交往密切的希腊正教社会(东罗马帝国)和黎凡特地区(东地中海沿岸的犹太教与伊斯兰教社会)。事实上,东地中海地区是中古世界最大的知识碎片集散地,保存并发展了古希腊的科学并收集来自印度和远东的知识,在文明发展程度上也胜过西方中世纪社会。如果忽略该地区诸社会的文明成就,既是对它们的不尊重,也是对西方世界的刻意神化。没有该地区对西方持续的知识反哺,西方中世纪医学很可能无法达到它当前的高度。本卷广泛征引来自希腊、阿拉伯和埃及的医学著作、理论和医家。尽管这些新名词和新名字无疑会显得陌生,但也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包容更多“世界”的世界史视角。
医学与人、家族、社区和社会密切相关,并延伸到心理治疗、宗教和哲学等广阔领域,所以它从来不是某种单纯的技术,而是处于生死之际、缺损与圆满之间的“技艺”。因此,任何具有文明抱负的民族,从来都不会忽视对医学实践的思考,也不会轻易否定本民族的医学实践和伦理传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现代医学并非凭空而来,对西方中古医学文化的回顾有助于刺激我们思考——现代医学是否医学发展的唯一路径,医学的人文关怀和经验基础又可以扩大到何种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