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01日 Wed

我臣服,我就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拉斯普京及其生态文学巅峰之作《贝加尔湖啊,贝加尔湖》

《中华读书报》(2026年04月01日 1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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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版:国际文化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4月01日 Wed
2026年04月01日

我臣服,我就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拉斯普京及其生态文学巅峰之作《贝加尔湖啊,贝加尔湖》

  一

  决定用拉斯普京的一部中篇散文来为贝加尔湖确立一个文学地标,在这里要特别感谢两位中文导游孙鸿飞(Миша 米沙)和李昊(Лёша 廖沙)。

  我们是从奥利洪岛返回伊尔库茨克中央酒店后才请的中文导游。大家一致认为,荒野上,自然万物与人通灵,不需要翻译,进城就不行了。我们一行八人都去过他俩的家乡内蒙古额尔古纳,也都读过迟子建的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额尔古纳的木格楞和冬季的冰雪世界与这里很像,民风民俗也有相通之处。我们庆幸遇对了导游——这些相似与默契,让一路的快乐悄然加倍。

  次日,逛伊尔库茨克城区。孙鸿飞和李昊带领我们参观了众多精美的教堂和十二月党人博物馆,还游览了安加拉河。在众多精美的教堂中,斯纳门斯基修道院是东西伯利亚最古老的修道院之一。孙导介绍说,它不仅是一处宗教场所,更是一座历史名人墓地,多位十二月党人,包括其中两位被世人颂扬的妻子,著名作家拉斯普京及其妻子、女儿等,都安葬于该修道院院内。出于对文学的敏感,我即刻要求孙导带我们找到了拉斯普京墓地,祭拜并多角度拍了照。

  恕我孤陋寡闻,来之前我压根就没听说过拉斯普京此人,也不曾预想,可以借他的作品,为那个想象中似乎只有“北风吹,雪花飘”的贝加尔湖,确立一个文学地标——这里是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的源头,是当年苏武牧羊的蛮荒之地,或许还是庄子《逍遥游》中神乎其神的“北冥”。于是我立马通过DeepSeek迅速扒拉“俄罗斯作家拉斯普京”,希望尽快对其有所了解。这才知道,拉斯普京就是伊尔库茨克本地作家。其毕生创作以西伯利亚乡土书写、自然与人性的深刻叩问而闻名。他一生守护这一方水土,被称为“西伯利亚的良心”,是俄罗斯生态文学的旗手。而他的代表作之一《贝加尔湖啊,贝加尔湖》,正是其生态文学的巅峰之作,收录在他的散文特写集《西伯利亚,西伯利亚》中,王丽丹翻译的中文译本也已于2022年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却原来,文学并没有缺席于这一片蛮荒之地!

  经过列宁大街,来到基洛夫广场,孙导指着左边说,那就是他和李昊读书的伊尔库茨克国立大学。他本科毕业后做了旅游,李昊还在读语言文学硕士,趁寒假兼职带团。我说,原来你们和拉斯普京还是校友呢。于是就聊了更多关于文学的话题。我们聊到了普希金与被流放到伊尔库茨克的十二月党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聊到了契诃夫穿越西伯利亚前往萨哈林(库页岛)那年夏天曾途经贝加尔湖,并赞不绝口。可惜文字记载只保存在相关日记和书信中,没有留下独立的篇章。

  在我有限的阅读经验中,写贝加尔湖的冬天写得最好的,是中国散文名家苏沧桑。行前我也确实有所考虑,想为贝加尔湖写一篇冬游记。但看过苏沧桑的《假如贝加尔湖有耳朵》一文后就心怯了。沧桑此文,文字优美,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态文明的深刻思考,与拉斯普京有心意相通之处。

  奇巧的是,相隔一年,我们抵达贝加尔湖的日子与苏沧桑撞在了同一天——腊月十七。这一撞,就直接撞得我不敢动笔了。那天我在贝加尔湖冰面上微信转发了苏沧桑的美文,并感慨说:“好处是可用脚步去阅读苏沧桑的文字,坏处是,路就那么几条路,俺又不太愿意跟人走老路。”沧桑回说:“朋友是老的好,路是新的好。”好在本文也算是找到了一条新的路。

  二

  冬季的贝加尔湖,起初的感觉似乎并不理想。

  初到奥利洪岛胡日尔村大本营的第一个早晨,我和月光、英姿、华华起了个大早,陪同摄影家阿童前往萨满教圣地萨满岩看日出。原本说好司机送我们到目的地即返回,一小时后再来接我们,谁知下车只一瞬间就冷得受不了,等一小时不要冻死啊!赶紧逃回车上与司机商量能不能不熄暖气原地等我们。

  那天早上我后来一直躲在车上没敢下去,月光、英姿和华华也只下去一会儿就逃回来了。我和月光是去过地球两端的人,也吹过漠河气象史上最冷的风,感觉都没有萨满岩的那个早晨冷。

  月光即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冻死在贝加尔湖的晨风里,拍啥拍,赶紧逃,比南极点和北极点冷多了!”

  其实,这只是起初不适应而已。当你经受住了严寒的考验,贝加尔湖的冬天确实是美得不可思议的。

  当我们第一次套上冰爪,尚不熟练地走入冰湖,走向壮丽的湖岸线时,我就被深深地震撼到了。沿岸连绵生长着冰瀑、冰挂、冰柱、冰台、冰槽、冰沟、同时隐匿着一系列大大小小各姿各雅的冰洞。仿佛幽藏了千万年的溶洞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却比溶洞纯净千百倍。如此这般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任何高明的艺术家也设计不出来的。我一生走遍千山万水,此等壮观也是第一次见识。

  面对美景,女同胞的反应总是要快一些,萌萌、英姿、佳佳、叶儿早已在冰洞里钻进钻出,摆Pose、凹造型,就连相对年长的华华也激动得在冰挂面前比了个耶。

  最漂亮的是冰瀑,几乎贴着岩面垂直而下。瀑体晶莹剔透,比玻璃还透明,闪耀着异常灵动的光芒,却依然保持着流水的模样。原本动态的流水是如何被定格成固态的冰瀑的呢?还来不及想明白,突然就发现了神奇的宝物:苔藓,被冰瀑封印的苔藓。

  这时,我植物先生的职业病便又犯了,也不怕手指冻僵了,摘下手套一口气拍了一系列特写,却是怎么也拍不出我想要的效果。

  这是多么坚韧而强大的生命啊!

  水晶晶的冰瀑,水晶晶的苔藓,鲜黄色的、嫩绿色的,绒毛仍保持着舒展的姿态,呼之欲出。生命并没有因冰冻而停止,甚至看不出它是在休眠。它就那样在零下三四十度的环境里以它独有的方式活得有滋有味,连原本已经锈迹斑斑、接近干枯的部分也长出了水晶晶的绒毛。

  蓦然回首,又发现一宝。高峻的冰崖之上,孤独地挺立着一棵神清气爽的白桦树。树身上闪烁着数只黑色而灵动的眸子。白色的树皮干净得令人心疼。而当年生的嫩枝是红色的,树梢顶端氤氲着一片红晕。这说明这棵白桦是非常健康的,没有任何暗疾。

  我正看得入神,忽被另一侧姑娘们的呼唤吸引了过去。那又是另一番自然造化。蔚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蓝冰,闪电般的冰裂纹在残留的积雪之间四处辐射。月光和英姿、萌萌、佳佳、叶儿、华华此刻都趴在了冰面上。原来她们正在观看冻结在冰层中的各种气泡——有的像密密麻麻的绣花针,有的像层层叠叠的珍珠,有的像圆润成串的糖葫芦。清澈的冰层,白色的气泡,如梦如幻。姑娘们就像是童话里的仙女。

  气泡冰还未拍过瘾,她们又开始打了兴奋剂一般各种疯玩,摆Pose、凹造型、比个耶!那一刻,我感觉辽阔的蓝冰并不是一种物理存在,而是她们最好的玩伴。她们在猜测,这个冰层究竟有多厚。冰下可能有数百米深,那么,那根冻结在冰层中的鲜活的水草难道是从湖底长上来、上下连成一体的吗?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头西伯利亚海豹来看看我们呢?她们在玩冰,我感觉同时也是冰在玩她们。冰在尽情地激发她们生命的激情,唤回她们生命中最原始而自由的性情。

  这时她们已经解脱了套在鞋底的冰爪,解除了与冰层亲密接触的障碍。这使我又想起了苏沧桑写在《假如贝加尔湖有耳朵》的一段话:“踩在贝加尔湖冰面上的每一步,像踩在一个婴儿的肉身上,鞋底的防滑冰爪碾着他的皮肤、骨骼、毛发,碾着他的梦。积雪发出的嘎吱声仿佛他的呻吟,闪电般的冰裂缝里仿佛回响着他的心碎声。”这时我似乎突然明白,生命原本都是平等的。

  那么,究竟是谁发明了冰爪,让我们变成了冰爪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蓝色冰面上肆意妄为?!又是谁发明了“小钢炮”,载上冰爪人,在它们身体上纵横碾压?!我们其实也是讨厌冰爪的。还记得出发时司机那一声沉闷的怒吼——见有人套上了冰爪登车,司机立刻发飙,立马抓住冰爪人,将其驱赶下去。那时我看见司机心疼地抚摸了一下车内新铺设的地板,生怕它受到了伤害。“小钢炮”值得如此爱惜,那么,我们的冰湖呢?

  那天中午,我们一行八人汇聚到湖岸冰瀑前拍了第一张集体照。阿童说,这绝对是一张大片,但大片的第一主角不是我们,而是全景式怀抱着我们的冰雪巨人。

  这时我也脱掉了冰爪,准备到岸边去歇一歇、抽根烟,等待冰面野餐。司机已经在现场为我们制作秋白鲑炖土豆汤——据称那是贝加尔湖美食中的荒野之魂。天气太冷,打火机失灵了。司机用火柴为我点上。刚抽上,才走出没几步,突然脚底一滑,瞬间失控,仰天八叉狠狠地摔了一大跤。好在羽绒服连衣帽原本就扎紧了头部,里面还戴着羊绒帽,后脑勺才没被砸伤。但牙齿却趁火打劫在舌尖上磕出了两个小洞。原想好好品尝一下荒野之魂在舌尖上的绽放,结果自己的舌尖先开了花,痛得我狗一样嘶嘶嘶吐舌头,咽下了满嘴的血腥味。

  我想这就是大自然的报复了!

  回头细思拉斯普京的诚意告诫,觉得这一跤摔得还是值得的——我们必须承认,自己只是它亿万年的生命里,一个晚来的微不足道的后辈。

  三

  离开奥利洪岛的前一天傍晚,为了弥补头一天早上冻死在萨满岩寒风里的缺憾,我和月光、阿童、华华、佳佳、叶儿一行六人一起步行去萨满岩看日落。阿童似乎更勤快了,出门前相机就已经固定在三脚架顶端的云台上,相机也套上了专用的防寒罩。肩上一扛,俨然要去奔赴一场深情的告别,颇有仪式感。

  可怜的萌萌,被“小钢炮”颠坏了腰,只能怯步,同室的英姿留下来陪她。

  而这次首先吸引我的,竟又是一棵树。老远就看见它站在半圆形湖湾左侧制高点天际线上,又是孤零零的一棵。这是我与落叶松的另一种神遇,在萨满岩最梦幻的日落时分,开启了我与贝加尔湖之间一场无声的心灵对话。我不知道它在那里站了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它还要站多少年。然而此刻我急匆匆爬坡奔向它,和它站到了一起,那我们必定是有缘分的。

  风更冷了,刺骨的寒冷从脸庞入侵耳际,耳朵也开始生疼。落日似乎并不遥远,仿佛就在冰面上点起了一团圣火。一团从天而降的圣火,漫无边际地铺开,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可触可摸。连嘴巴里呼出的热气都是喷薄而有形的,忽闪着细微而晶亮的颗粒。我伸出手一撩,光就来到了我的手心。

  我在落日余晖中轻轻抚摸着落叶松的身躯,忽而觉得枝间游离出一种丝丝缕缕恍恍惚惚的光,生成一个灵异的漩涡,绕着千疮百孔的树身漩起一片红晕,萦萦绕绕,久久不息;忽而又觉得这种古老而又神秘的灵光,仿佛就藏在金刚不坏的躯体里面,只是等到了这一刻才显现。与此同时,深蓝的冰面也开始异动。灵光似乎照进了冰的内部,从原本已经暗沉的冰裂缝里长驱直入,仿佛瞬间通电,将它们照亮成闪电的模样,忽闪忽闪地,极其诡异而神秘。渐渐地,那些闪电状的纹路又被染成固定的金粉色,久久不肯退场,仿佛落日潜到了贝加尔湖的冰下,要将热量收集储备起来,并将在新的朝霞升起之前再度释放。

  而就在闪电状的金色纹路将要退场的那一刻,我似乎又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像萨满岩洞穴在鼓风,像贝加尔湖冰盖在崩裂,像一种神秘的能量正在激荡。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我知道,从物理层面讲,这或许是冰层深处因温度变化而发出的回响——自然的脉动。而在当地布里亚特人看来,这更像是神祇在显灵,像巨人在行动,让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一种直抵灵魂的震撼,与宁静。

  而落叶松,在布里亚特人心目中,就是神灵栖息的神树。神树的灵魂从不冬眠,即便在最冷的夜晚,它的根依然深扎在坚硬的岩缝中,默默聆听着大地的心声。它触及天堂的枝条,就像无声的祈祷。其实,这棵不言不语的落叶松,它从未声称自己是贝加尔湖的守护神,它或许压根就没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它就是一棵独立的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声音,物理学无法解释;有些光,只为了照亮一棵树的孤独。

  那一天晚上,我们为即将离开奥利洪岛喝了一顿告别酒。为了与贝加尔湖鲟鱼铁锅炖相匹配,佳佳特意去超市找到了一瓶刻有金色贝加尔湖鲟鱼标志的伏特加酒。萌萌和英姿打车赶来聚会。为了安慰萌萌,大家一致决定,待来年,全体再安排一次贝加尔湖的夏日之旅。

  四

  要读懂拉斯普京,必须先走进他笔下的贝加尔湖;而要读懂贝加尔湖,又必须同时理解安加拉河。理解了这两者,便读懂了拉斯普京的心声。他的全部情感,都融入在《贝加尔湖啊,贝加尔湖》《告别马焦拉》等散文与小说之中——这些作品的核心意象,正是贝加尔湖与安加拉河。

  贝加尔湖是我们赖以生存的这颗蓝色星球上最大、最深、蓄水量最惊人的淡水湖。说其大,从南向北绵延636公里,湖岸线长达2000公里;说其深,平均水深730米,最深处达1637米;说其蓄水量之巨,高达23.6万亿立方米,占全球地表淡水总量的五分之一。

  它同时也是全球最纯净、最清澈、最湛蓝、最神秘的淡水湖。夏日里,湖水清澈见底,能见度超过40米,仿佛透过空气一般;到了冬季,冰层晶莹剔透,如同蓝色的玻璃。湖中生存着众多特有的物种,在其他任何水域都难觅踪迹——这些物种的进化之谜,至今仍令科学家着迷。

  而安加拉河,则是从贝加尔湖流出来的唯一河流。贝加尔湖是母亲,安加拉河是女儿。母女连心,又处在同一方严寒之地,却形成了两大截然不同的奇观:贝加尔湖千里冰封,安加拉河一泻千里。

  于是,在伊尔库茨克市西南方向约70公里处的利斯特维扬卡小镇西侧,被称为贝加尔湖门户的出水口,便形成了一处独特的景观:一条绝不含糊的冰与水的分割线,冰这边是贝加尔湖,水这边是安加拉河。冰面上停着“小钢炮”,狗拉雪橇场面一片欢腾;水面上野鸭子纵身一跃,搭乘流冰之舟远去。两者情形,恍如隔世。

  游览伊尔库茨克城区的第二天,我和阿童又起了个大早,阿童要去安加拉河拍日出,我则想一个人静静地去看看安加拉河的流水。走上基洛夫广场连接河岸的高架铁桥时,那条美得令人心悸的蓝色大河不见了,横亘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流动于仙境的巨大云河,萦萦绕绕,高达数丈。

  安加拉河像一锅烧开的水,腾腾热气仿佛要把整条河蒸到天上去。迷蒙的水雾下,流水似乎更湍急了。鸭子们集群栖息在河边一处相对安静的凹湾冰面上,冰沿被流水冲刷出锐利的刀锋,一不小心滑出冰刃,就得去玩一会儿漩涡了。曾有权威人士分析,安加拉河冬季不封冻的主要原因有三:其一,水源独特。贝加尔湖是世界上最深的湖泊,湖底地热活动活跃,大量热泉持续供暖,使得湖水温度显著高于同纬度其他湖泊。其二,河道落差大,水流湍急,因而难以形成稳定冰盖。其三,水源供给极其稳定且充沛。共有336条支流注入贝加尔湖,而仅安加拉河一条泄出,巨大的水量使其常年保持强劲水流,奔流不息。

  这就是自然的造化。

  从物理学的角度理解,河水湍急提升空气湿度,水温和气温的巨大反差将湿气弥漫成雾气。当朝霞透过雾气,渲染出梦幻光影,云河便缥缈成传说中的浪漫仙境。这是何等的极致浪漫!

  然而,在拉斯普京的世界里,安加拉河却具有它的两面性:既是浪漫之河,也是苦难之河。拉斯普京出生于安加拉河左岸的乌斯特-乌达村,两岁时全家往下游搬迁到附近的阿塔兰卡村,并在那里度过他美好的童年时光,直到外出求学。他对安加拉河的深厚感情,主要源自阿塔兰卡村的生活记忆。他因此把阿塔兰卡村称为“精神上的故乡”。之所以是“精神上的”,是因为地理上的故乡早在他青年时代就被淹没了。

  在那个轰轰烈烈的以“征服自然、改造自然”为口号的西伯利亚大开发时代,决策者们认为,从贝加尔湖流出的这条水量丰沛的大河,蕴藏着取之不尽的能源,足以创造奇迹,驱动整个西伯利亚的工业化进程。于是声势浩大的“安加拉河梯级水电站”建设开启了,连续建造了四个大型水电站,其中就包括淹没了阿塔兰卡村所在地区几十个村庄以及超过50万公顷森林的布拉茨克水电站。

  这场淹没给拉斯普京带来了极大的心灵冲击。《告别马焦拉》,其实就是用文字为沉没的故乡竖起了一座永恒的墓碑。马焦拉的原型就是阿塔兰卡村。

  从这里,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到了晚年创作《贝加尔湖啊,贝加尔湖》时,拉斯普京与贝加尔湖血脉相连的情感会表现得如此激烈,一发而不可收!

  其时,拉斯普京已经毅然转身,成为一位彻底的生态文学作家。他认为生态文学所能抵达的至深之境,不是“人要保护自然”,而是“人就是自然”。

  从贝加尔湖的书写者,到贝加尔湖的守护者,最终成为贝加尔湖生命肌理中的一缕神经——拉斯普京的这一身份转换,无疑是一种令人崇敬的自我觉醒。我们保护贝加尔湖,无异于保护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不是道德高地上的俯瞰,而是与自然万物同呼吸共命运的觉悟。他因此被称作“贝加尔湖的良心”。

  那个夜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我们一行八人终于如约在夏天来到了贝加尔湖。我看见拉斯普京正站在湖边。他深情地望着不远处湖水中悠然戏水的海豹,愉快地吹起口哨,像招引小狗一样挥手招呼它们过来。海豹瞥了他一眼,随即潜入水中。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画面啊!

  他笑着向我们走来,对我们说:“你看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精灵之水,如果我告诉你,在二三百米深处的一枚两戈比硬币上,你能看清它的铸造年份,你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是吗?”于是,我们请他做了此行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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