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4日 Wed

从“关系”到“控制”:唐代藩镇问题的新探索

——专访孟彦弘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04日 07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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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版:人物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04日 Wed
2026年02月04日

从“关系”到“控制”:唐代藩镇问题的新探索

——专访孟彦弘

  ■本报记者  陈菁霞

  2025年8月,中国社科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孟彦弘研究唐代藩镇问题的著作《藩镇与唐代政治》(凤凰出版社)出版。令他意外的是,这部在当年博士论文基础上增补修订而成的50万字学术专业“巨著”,在图书市场和读者口碑两方面都收获颇丰。2025年年底,该书入选《中华读书报》年度十佳,而在出版一个月之后,该书即开始加印,截至目前已售出5000册。

  1984年,孟彦弘从山西晋城矿务局子弟学校考入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本科和硕士期间跟随敦煌学专家沙知先生研习中古历史,硕士学位论文集中探讨宣武军的作用及中央朝廷对宣武军的控制;对唐代藩镇问题的兴趣或可溯源于此。延续这一研究路向,后来他在《论唐代军队的地方化》中提出,“中央—节度使—地方军人集团”之间相互依存、相互矛盾的关系乃理解藩镇问题的关键。硕士毕业,他考入北京师范学院(现首都师范大学)师从史学名家宁可先生,攻读博士学位。1994年,在宣武军研究的基础上,孟彦弘完成博士论文《藩镇与中唐政治》(当时限于时间精力,只做到中唐)。毕业后在社科院工作的数年里,他参加过陈高华主持的《元典章》读书班、罗新在北大中古史中心主持的吴简读书班,并先后参与整理天一阁藏明钞本《天圣令》,随吴玉贵修订《隋书》的点校,跟着荣新江、王振芬、孟宪实等人整理旅顺博物馆藏新疆出土汉文文献。关于唐代藩镇问题的研究迟迟未能及时完成,直至31年后,才出版其集大成之作《藩镇与唐代政治》。

  与以往侧重“中央与地方关系”的研究不同,孟著在扎实的实证研究基础上,抓住“控制”这一实质问题,重点探讨了从安史之乱到元和平定淮西、淄青这65年间,朝廷如何恢复秩序、实现对大多数藩镇的有效控制,以及为何最终未能控制河朔三镇。在书中,孟彦弘以“控制”为主线,提出“地方军人集团”“军政合一体制”“河朔化”等概念,为理解中古时期中央与地方关系提供了新的分析框架和核心概念,对“藩镇割据”的时段、河北地区的特殊性、“唐亡于藩镇”等传统定论进行质疑和修正,推动了认知的深化。

  “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认识,有一个过程。有一个想法,不难,难的是,如何论证;发现一个可以作文章的点,似乎不算太难,难的是,从哪个角度,如何提出问题。”对孟彦弘来说,这本书的出版不仅是向学界和读者展示自己30年来研究唐代藩镇问题的学术成果,也是为了完成妻子临终前的心愿。借新著出版之机,本报就唐代藩镇相关问题采访了孟彦弘。

  由“关系”转向“控制”:

  藩镇研究的新视角

  中华读书报:在您的研究中,您将分析藩镇问题的核心从“中央与地方的关系”转向了“控制”。在您看来,这一视角的转换,如何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唐后期的政治困局与运行逻辑?

  孟彦弘:“关系”是个表象,背后的实质,是权力,是控制。这里所说的“地方”,是拥有相当军事实力的藩镇。中央如果能有效控制这些藩镇,藩镇就能为中央所用,发挥其作为国家军队的职能,起到维护中央权威的作用;如果不能控制,就成为游离的力量,甚至跋扈、反抗中央。本着这样的认识,我们就能把安史之乱以及此后的藩镇问题,从描述“关系”(什么时候、哪些藩镇跋扈或割据),转变成探讨中央是怎么一步一步稳定住局面,实现对藩镇的控制的,以及为什么始终未能对安史馀部控制的河朔三镇实现控制。这就使唐后期藩镇问题的讨论,能更加具体、更为深入一些,我们的认识、分析和解释也能更有说明力一些。比如,由控制出发,我们就发现朝廷对藩镇的政策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即由全面控制,特别是要彻底解决安史馀部控制的河北,变成“放弃河北、控制其馀”。这一政策就是在朝廷与河朔藩镇的征战、与其他藩镇的冲突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不是由哪个皇帝高瞻远瞩、天纵英武,凭空在顶层设计出来的。

  我们对藩镇问题的认识,虽然从“关系”转为“控制”,却是建立在此前以“关系”为视角的研究成果之上。没有此前像王寿南指出的并不是所有时间、所有藩镇都在跟中央跋扈,没有张国刚的藩镇分类,没有许多学者对藩镇的个案研究,我们也很难从控制入手,对唐后期的藩镇问题进行综合性的梳理,勾勒出这样比较清晰的线索,展示出这样一幅比较完整的画面。

  中华读书报:您在书中将安史之乱后约65年定为“藩镇问题”形成与解决的关键期。为何是这65年?元和末期之后,“藩镇问题”在朝廷的议程中为何逐渐“边缘化”了?

  孟彦弘:安史起兵,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在潼关对峙半年之后,潼关失守,唐玄宗逃往剑南(今四川),太子(即日后的唐肃宗)逃往西北灵武(今宁夏),各地一时没有了朝廷的消息。这是唐王朝建立以来,第一次出现如此严重的政治危机。这时,摆在朝廷面前的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平定安史之乱。

  经过七八年的征战(755-763年),以李唐朝廷承认安史馀部在河北实行“高度自治”(即所谓“河朔故事”)、安史馀部承认李唐朝廷为中央政府(即所谓“奉其正朔”)为前提,双方暂时结束了公开的武力对抗。所以,安史之乱,不是被朝廷用武力平定了,而是双方在某种协议下结束了。

  公开的武装冲突虽然结束了,但一则安史馀部控制的河北周围需要部署军队,防范其再一次起兵南下(安史之乱期间,朝廷组织反攻,收复了两京,把安史军队压回到了河北,但相州之战后,史思明兼并安庆绪,又起兵南下)。二则李唐朝廷在关中,需得到江淮财赋的支持,这就要保障运送江淮财赋的运河的畅通,于是在运河沿线也需要驻守军队。统领这些军队的,就是所谓内地的藩镇,这些藩镇是安史之乱以前所没有的,是在与安史作战的过程中逐渐组建、形成的。因为时处战乱中,又拥有重兵,他们对朝廷就不会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如何加强对这些藩镇的控制,恢复被安史打乱的政治秩序,就成为安史之乱结束后,朝廷面临的最主要、最迫切的的政治课题。

  763-819年,经过代宗、德宗,特别是宪宗朝的努力,以平定淮西(817年)和平定淄青(819年)为标志,朝廷终于实现了对河朔三镇以外的其他地区的完全控制。在这之后,中央对藩镇的控制没有出过大的问题;对朝廷来说,也不认为藩镇控制还是个“问题”了。不是说,藩镇问题被边缘化了,而是在朝廷看来,这已经不是“问题”了,或者说,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河朔化”和“地方军人集团”掌控下的“军人政治”

  中华读书报:“河朔化”是您提出的一个关键概念。在您的藩镇研究中,“河朔化”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标签,更是一种权力模式的扩散。能否请您谈谈,这一模式的核心要素是什么?朝廷在应对“淮西”“淄青”等藩镇时,最警惕的是它们出现哪些“河朔化”特征?

  孟彦弘:“河朔化”这个词,学界此前就已经在使用,只是没有赋予它特定的或者明确的政治意涵,谈的只是要“向河朔学习”或“变成河朔”这样的表象。我是对这个词赋予了它特定、明确的政治意义——用它来表示“军人政治”。我认为“河朔故事”的实质,对李唐朝廷而言,是河朔的高度自治;对安史馀部在其控制的河朔地区所实行的政治形态来说,是军人政治,而不再是文治政府。

  淮西、淄青,对节度使来说,是要向安史馀部所控制的河朔学习,即所谓“河朔化”,像河朔那样实现高度自治。这当然是朝廷所不愿意看到的。但这两个藩镇,并不是建立之初就要“河朔化”,与中央对抗。是朝廷与河北的征战,逐渐刺激了他们对朝廷的跋扈之心。淄青的军队,原来在今河北卢龙一带,是对抗安史的;力量不济,才不得不渡过今渤海湾,撤到今山东北部,仍与安史作战。淮西,李忠臣任节度使十五六年间,是“一心向唐”的;部将李希烈发动兵变,控制淮西后,也没有立刻跋扈,他是在看到德宗用兵河北,战事陷入胶着时,野心才被“激发”出来,乃至于称帝建国。淮西、淄青实现了“河朔化”,朝廷完全没有能力干涉这两个藩镇的节度使的任用。所以朝廷的解决办法,只能是诉诸武力,彻底征服。但这也是淄青、淮西与河朔不同的地方。朝廷没有力量来用武力来彻底征服河朔。

  淄青、淮西实现了“河朔化”,当然是朝廷不愿看到的。也正因为此,对其他部署在河北周边、运河沿线的拥兵藩镇,朝廷就十分警惕。如果这些藩镇都像淮西、淄青那样,实现了河朔化,朝廷对全国的控制就会大为削弱,那到不了黄巢起事,李唐朝廷可能就会变成局促于关中一隅的众多藩镇之一了。所以,朝廷才会竭其所能,全力遏制像汴宋(宣武)、徐泗濠(武宁)、泽潞(昭义)的河朔化。

  中华读书报:您在书中深入论述了“军队地方化”催生“地方军人集团”的过程。在您看来,“地方军人集团”的利益如何塑造了藩镇的行为逻辑?这是否意味着,某种程度上,节度使本人也受制于这种“地方性”力量?

  孟彦弘:军队地方化的苗头,在安史之乱以前,就已出现了。如果没有安史之乱,也许当这个问题逐渐显露时,朝廷会采取种种措施来解决这个问题,就像此前朝廷主动放弃府兵制,逐渐建立起节度使兵制那样。正是这种新的兵制,允许士兵家属随军,军人的驻守地又大致固定,这就是军队地方化的苗头。在与安史作战的过程中,这个问题被“固化”了。组建一支军队,要有大致固定的防区,为了保障对这支军队的供给,就让节度使统辖这个区域的若干州县。久而久之,就变成由当地人当兵、用当地的财赋来供养的军队;同时,为保证兵源,又鼓励军人父兄子弟从军,这就使军队具有了相当的世袭色彩。军人又通过姻亲等种种方式,盘根错节,形成共同的利益和认同,自然就形成了“地方军人集团”。当地社会也会把他们视作一个特殊的群体。

  军人的特殊身份和特殊利益,使他们不可避免地介入到当地日常的政治生活,以至于把持当地政治,形成所谓“军人政治”。最突出的表现,一是对节度使人选的干预和控制,像河朔三镇,节度使其实是地方军人集团的代理人。二是对州县日常政事的干预,最典型的事例,就是我在书中引用的孙樵谈汴宋的情况,“国家设州县官以治平民,岂以属之军乎”,他要求“使系狱者不得治于军门……使军自军、州县自州县,无相夺也”——汴宋还是没有真正实现“河朔化”的藩镇,地方军人对州县事务的干预已到这样的程度。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那时军人政治,与现代的军人政治有很大的区别。他们有认同,有政治利益,但没有像军事民主这样的程序,也没有明确的党团派系组织,平时基本是“群体无意识”,只有在特定情势下,才被激发出来,所以他们的政治诉求大多是通过临事哗变的形式来实现的。

  地方军人集团形成之后,他们与节度使之间就会形成张力——他们会把节度使视作本集团的代理人。如果节度使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发动兵变,逼走、驱逐乃至诛杀节度使。最典型的,就是安史馀部控制的河朔三镇。因此,我用“河朔化”来表示河朔以外的军人集团追求实现军人政治的企图。

  史事与学术逻辑:重审历史叙事

  中华读书报:您对用“河北胡化”来解释河朔割据的传统观点提出了批评。在您的研究中,有哪些具体的制度性或社会性证据表明,权力结构失衡比文化差异更为根本?

  孟彦弘:“河北胡化”是陈寅恪提出来的。他是想用这个概括来解释河北为什么会发生安史之乱、为什么安史馀部会长期控制河北并实现高度自治。我认为,安史之乱的发生,是个偶然事件——在安禄山起兵以前,节度使的任期大都只有二三年、三四年,只有安禄山任职时间最长。如果安禄山也像其他节度使一样按期离任,他能不能成功筹划起兵反唐,就是个疑问。久任刺激了他的野心,才让他有机会利用种种手段(比如他的宗教信仰)提高他在军中的威望,培植自己的势力。

  “河朔故事”的达成,也是因为唐王朝没有军事实力彻底打败安史馀部。安史馀部长期控制河北,也是因为唐朝廷没有力量对他们实现武力征服。朝廷要有这样的军事实力,决不会允许他们长期高度自治。其实,已经有学者利用墓志等材料,证明了河北地区在安史乱后,仍然是讲孔孟之道的,在文化面貌上与李唐控制的地区,并没有实质性的天壤之别。我们也可以用唐前期的事例反过来说明这一点。唐朝在有力量的时候,控制了西域(今天新疆以及以西);西域地区的胡人数量一定要比河北要多、“胡化”程度也一定比河北为重,这是没有疑问的。但朝廷一样能有效控制西域。所以,关键是权力、是控制,是有没有实力来控制,而不是所谓的“胡化”。中国历史上的事例也可以说明这一点。比如,操蒙古语的蒙元就统一了中国,操满语的满族也统一了中国。文化差异与政治控制,是既相关、又不完全相同的两个问题。不是文化差异就必然导致政治的分裂,也不是文化相同,就必然会导致政治统一。比如满清南下,圈地、逃人、剃头,还动辄屠城,很惨酷,也激起了民众的激烈抵抗,但最终还是实现了征服。所以,用河北“胡化”来解释安史之乱以及河朔三镇的长期自治,与其说是一个史事的问题,不如说是个学术逻辑问题。

  中华读书报:在历史进程中,您特别强调“窗口期”和“偶然性”。例如,田弘正归唐带来的机遇。在您看来,唐廷未能充分利用这些“窗口”的深层制度原因是什么?

  孟彦弘:研究历史,我们是已经知道了结局或结果。有人就调侃,“在老牌的历史学家眼里,发生的都是必然的”。我们强调窗口期、偶然性,就是想具体勾勒出发展、变化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有种种的偶然性,不是说必然就会这样。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就像爬山,在每个叉路口,我们都可选择;你选择了某一个出口,就是选择了某一个方向,沿着这个方向走,就意味着你离叉路口的其他方向越来越远。但当我们爬到终点,把原来可以选择的点联成线再看,就又会显示出某种“必然”——我们就是要研究,站在那些叉路口,是怎么做出选择的?为什么会这么选?是怎么通过一次次的带有偶然性的选择,最后走到这个终点的?

  一些问题的解决,大多都会有一个所谓的“窗口期”。如果抓住这个窗口期,这个问题可能就解决了;错过了窗口期,结果可能就会不一样。历史是具体的、丰富的、生动的。比如朝廷平定淄青。淄青跟河朔不一样,所以它总想要“河朔化”,事实上它也一度实现了河朔化。朝廷在817年平定淮西之后,就用兵淄青。这时,跟它相邻的河朔三镇之一魏博的节度使田弘正,在政治立场上“一心向唐”。在朝廷用兵淄青时,田弘正在杨柳渡过黄河,在距淄青节度使驻在地郓州“四十里筑垒,贼中大震”,给淄青造成很大的压力。淄青节度使李师道派其兵马使刘悟领大兵迎阻,结果刘悟在田弘正的配合下,反戈一击攻入郓州,杀了李师道。刘悟以为自己会被任命为淄青节度使,结果朝廷命他离开淄青。如果田弘正不“一心向唐”,魏博很可能会像以前那样消极出兵,甚至为淄青开脱;没有田弘正的大军压境,刘悟也不会那么轻意接受调离,淄青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一分为三,为朝廷完全控制。如果在田弘正死后用兵,淄青会不会被彻底平定、会不会那么顺利(顺利得具有戏剧性),我想是有疑问的。

  在唐王朝恢复秩序的这六十多年中,对具体事件的处置,唐廷虽也不时有昏招臭棋,但大体还是比较充分地利用了所谓的偶然性和窗口期,否则,就不太可能解决“藩镇问题”。

  研究历史,是为了理解历史

  中华读书报:在研究方法上,您提倡政治史研究应“贴着史事走”。在分析“刘展之乱”“来瑱事件”这类复杂个案时,这种方法如何帮助您避免简单的忠奸评判,而揭示出朝廷控制力下降与决策失当之间的恶性循环?

  孟彦弘:研究历史,我们是已经知道了结局,所以会自觉不自觉地把这个结局视作必然。我们虽然意识到了这并不可取,但如何在具体的研究中摆脱这一无形的束缚呢?我想,“贴着史事走”倒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办法,特别是作政治史的分析,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深入到细节中,我们才可能看到这个过程中种种的可能性。一切归于必然,往往是把复杂的历史给简单化了。许多所谓宏大叙事,就是这种把复杂、丰富的历史简单化的结果。

  研究历史,不仅仅是要尽可能恢复历史;我们是通过恢复历史,来理解和认识历史。所以,专业的历史学者,通过辨析材料,勾勒线索,来恢复自己认为的“历史原貌”;与此同时,就是解释,解释就是理解。我们应该少作评价,特别是道德评判。不管是好还是坏,是对还是错,已经是这样了。我们想要知道,怎么成了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专业的历史学者,应该“置身事外”,要尽可能把自己当成旁观者、当成第三者。比如,中原农耕王朝与北方的游牧部族,长期有对抗、有交往、有融合,作为研究者,我们不能总是自觉不自觉地站在中原王朝的立场来讨论、认识历史。我们不能本着为了“证明什么”的目的来研究历史。我们研究历史,是为了理解历史。

  刘展、来瑱这两起事件,都说明在当时与安史的征战中,朝廷对握兵军将的控制力非常弱。这些握兵之将,也凭恃自己手里有兵,对中央朝廷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独立性”,甚至想游离于中央的控制,这又让朝廷更加猜忌这些握兵军将,以至于在无力完全控制的情况下,想出一些下三烂的昏招、臭棋。

  中华读书报:在“贴着史事走”的过程中,您如何对待和处理正史中可能存在的官方叙事偏见?能否举例谈谈,您是如何从不同记载的缝隙中寻找更接近历史现场的理解?

  孟彦弘:近年的历史研究,特别是中国中古史的研究,“历史叙述”很引人注意,就是要注意这些史书为什么会这么说。史书不能简单地用作史料。史书在编撰时,编纂者都面临说什么、不说什么、怎么说这样的问题,掺杂着道听途说、想像、杜撰甚至歪曲,这体现的就是他们的立场、倾向、顾忌。官方叙事有这样的问题,私人笔记野史也有这样的问题。这就需要研究者对史料进行评估、鉴别。

  比如,在结束安史之乱的过程中,是仆固怀恩代表朝廷进入河北,接受安史馀部的“投降”。当时不少人和史书都认为仆固故意“养贼自重”,安史馀部表示投降了,却让他们官复原职。到现在,仍有不少研究者持这样的看法。我们通过对安史之乱期间,朝廷与安史力量的对比,通过对朝廷当时面临的其他政治问题,可以说明安史馀部的有生力量并没有受到削弱,仆固进入河北,也没有受到有效的抵抗。所以我们指出这是在双方达成协议(即所谓“河朔故事”)的前提下,结束了公开的武力对抗,绝不是仆固出于一己私利的故意放纵。“养贼自重”的叙事,是为了粉饰唐王朝无力“平定”而是“结束”安史之乱这一事实。

  再如前面所说的“河北再叛”的问题。史书上都说这是因为宪宗的继任者唐穆宗及其宰相处置不当所致。有不少现代学者也根据史书的这些记载,持大致相同的认识。其实,所谓归顺,只能是暂时的,是表象,这些军人集团的实力并未受到丝毫的损伤,怎么可能俯首听命呢?一旦有机会,他们一定会重新控制节度使的任用,维护其军人政治的现状。

  中华读书报:最后想问问您,关于唐代藩镇乃至中古国家形态的研究,您认为还有哪些值得开拓的领域或亟待突破的瓶颈?

  孟彦弘:古代史的研究,更多是个人行为。选什么样的题目进行研究,更多是研究者个人的兴趣。这跟自然科学“联合攻关”有很大的不同。我觉得值得研究的,别人可能不觉得;相反,他们觉得有价值的研究课题,我可能觉得没多大意思。有很多所谓的重要课题,可能因为关注的人比较多,有人就不太想再投身其中,去凑热闹了,反倒想另辟蹊径。所以,我们看研究史或学术史,大家都关注的所谓热点,一直在变。选题就是要多元,要“百花齐放”,大家都把研究精力集中在一朵花或几朵花上,这个花园大概也就没啥看头了。对研究者来说,要扬长避短,选适合自己、自己也有兴趣的问题来研究。

  当然,就问题的研究而言,从学术上说,确实也有重要与不太重要的区别;有些研究的难度要大一些、门槛要高一些,有些则比较容易一些。比如,我核对《全唐文》的来源,就比较简单,虽然很花功夫。

  中古国家形态的问题,我没有想过。现在有不少人动辙谈古代国家治理,我就不大认同。古代的王朝国家,我想只要能收上来税、能征发力役,边地不侵扰、民众不造反,就可以了。他们既没有GDP的压力,也不需要对谁负责,更不需要制定社会发展的规划,能谈得上“治理”吗?充其量就是统治、控制。

  唐朝的藩镇问题,如果可能,我倒是想继续做到960年,北宋建立、五代十国大致结束为止。但能不能深入,能不能“有话说”,也不敢肯定。特别是从820至875年黄巢变起,藩镇问题不成其为“问题”的近六十年。从黄巢变起到北宋建立,怎么从藩镇的角度来审视,也许得换一种“逻辑”来思考。应该用什么逻辑,我还没想通。也许看着看着材料,觉得无话可说,或者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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