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本院士写的科普书，编辑等了10年
原创好书出版论
科学普及是国家创新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国家把科普放在与科技创新同等重要的位置。2022年9月，中办、国办印发《关于新时代进一步加强科学技术普及工作的意见》，形成了新时代大科普发展格局的顶层设计。如何推出一本优秀的科普图书？本报邀请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暨科学普及出版社原副总编辑杨虚杰，对话近年来亮眼的原创科普图书《深海浅说》一书的责任编辑，尝试探究优秀科普图书的出版规律。
《深海浅说》一书的作者是我国著名海洋地质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汪品先。显然，要出版一本优秀的科普图书，优秀的作者是核心，“部分中文科普质量不够高的原因之一，是缺乏一手货，都是二手、三手以上的转手货”；当然，专业的研究人员在撰写科普读物时，如何在专业性和可读性之间找到平衡点——晓畅易读，也是成就优秀科普读物的关键。最后，就是“十年磨一剑”的等待、耐心和决心。
杨虚杰：我听说你们为这个选题等了作者很多年，这是怎样一个故事？
程着：的确是这样。我们总编辑王世平十几年前去拜访这本书的作者汪品先院士，是请他给我社的《科学编年史》地球科学的框架提供指导意见。当时王总编读了汪先生的一些文章，觉得如果汪先生能写一本关于海洋尤其是深海的书就太棒了，但汪先生直接回绝了，因为他实在太忙，完全没有时间。但王总编不死心，通过阅读汪先生的作品及其他相关文章，加上自己对深海相关内容有极大的兴趣，她认为海洋文化、海洋战略将成为社会越来越关注的内容。后来的这些年，王总编一边不断往同济大学海洋楼跑，一边连续参加汪先生组织的两年一次的地球系统科学大会，持续了解海洋科学的发展。功夫不负有心人，汪先生的科普情怀、编辑的软磨硬泡、时间上的契机等，诸多因素合并起效，才促成了《深海浅说》的问世。选题策划往往体现了编辑的眼光、对国家科技发展的了解、对相关政策的判断以及编辑自己的兴趣。选题策划是一本书的诞生之源，蛋虽小，没有蛋也是不可能孵出鸡来的。
杨虚杰：为什么出版社决定把这本书交给你？请分享一下其中的过程。
程着：我是同济大学海洋与地球科学学院毕业的，2011年刚入学的时候，就在新生教育课上听过汪院士的讲话。后来，我所在的基础学科拔尖人才试验基地班开设了一门思政课，那是一门大师课，来讲学的都是各个领域的专家，汪先生也是其中之一，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专家们在各自的领域都研究得很深，他们觉得很浅的东西，讲出来我们有时也很难理解。但是汪先生讲课，即便是非海洋专业的本科生，也能听得进去，学到东西。我当时就对汪先生很敬仰，没有想到，10年之后能有幸成为汪先生新书的责任编辑。
再就是刚才谈到的，汪先生这个选题，我们王总编追了10年。第一次计划要做是2011年，正是那一年，我第一次在学校见到汪先生。
汪先生2020年交稿时，我已经工作快3年了。这本书王总编交给我来编辑，应该算是机缘巧合。我想主要还是基于我有海洋专业背景，在处理相关内容时更有把握一些。这也是我们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的一个特点，会选择具有专业背景的编辑做相应内容的书。
杨虚杰：我们都知道，科普图书的配图尤其重要，几乎与文字同等重要。你们对书中这些图片的处理过程是怎样的？
程着：图片的处理主要涉及两方面问题：一是阅读舒适度，二是科学准确性。图片的整体处理原则是我们在编辑加工之前就定下来的，即一个跨页至少要有一张图。因为科普书全是字的话，阅读起来会很吃力。这本书一共10多万字，需要图片150幅左右，基本上这样的图文比例会让读者读起来舒适。而要实现在每个跨页放图，对排版的要求就非常高，一页一排，改动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们在初稿排版的时候就特别标注了图片的大小和位置。这本书的排版，我们社很重视，由美编室主任杨静老师负责，排之前也充分沟通好了需求。排出第一版样稿后，汪先生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主要是基于重要程度对图片大小进行调整。
这本书的主要话题是世界大洋，不可避免会涉及地图。为此，中华地图学社配合我们对书中的地图进行了重新绘制和反复修改，一是尺寸，二是色调，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确认好所有图片后，我再根据前后文字和图片的逻辑关系等，跟美编老师沟通，图要怎么放，怎么调整，常常是改动微小的一处，其他版面都跟着变动，前后来来回回改了很多次才定版。
杨虚杰：书中这些图是汪先生随稿件提供的，还是你们后面又重新制作的？
程着：这些图有以下几个来源。
第一部分，是汪先生直接提供的论文图片和来源。汪先生交稿时很贴心地给了我们一个PPT，他在PPT上标了图示的英文原文及出自哪篇论文。我们首先根据汪先生提供的论文来源，找到论文原文，这样就找到了清晰度满足出版要求的原图，之后再根据他的一些建议和图书出版的要求，对图片进行加工，有些还要请美编老师重新勾线、绘制。这也是我参与这本书编辑的一个优势。我刚好是海洋科学专业毕业的，在专业论文的收集及专业内容的修改上有天然优势，涉及俯冲板片、洋壳、陆壳这种专业术语、专业知识时，有专业背景加持，编辑书稿会更顺畅。如果还有困难，我会求助在读博士或者从事相关工作的同学、老师，他们给我提供了很多帮助。
第二部分，汪先生只提供了一些线索，我们来查找相关图片。这部分资料是他在之前的一些讲座中积累下来的，已经找不到原图和来源了，我们只能根据上下文提到的一些事件、时间去找，过程有点儿像福尔摩斯探案。另外，我们也会从科普编辑比较常用的专业网站查找相关图片，比如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中国国家海洋局等。
第三部分，是汪先生在书稿中没有特定指向的配图，我们考虑内容呈现需求会找来使用。比如书中每一章的章首图，都是我们根据对这一章内容的理解，去“视觉中国”这样的专业图片网站上购买的。
杨虚杰：这本书中所涉及的科学领域，有哪些前沿的研究发现？
程着：20世纪末，人类开始进入海洋内部，对于深海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新认识，这些认识正在成为科技发展和国家决策的重要依据。深海也因此成为科普的绝佳素材，不但地球上最大的山脉、最深的沟谷都在深海，连最大的滑坡、最强的火山爆发也都发生在海底。
《深海浅说》从人类对海洋的早期探索谈起，从深海的概貌和基础知识，一直讲到深海的开发、保护、利用和权益之争，展示了截至目前深海科学研究取得的一系列重大成果，如全球大洋深部结构与成因、海洋碳循环、海洋深部生物圈、深海洋中脊与海沟的地质、流体和生命过程、现代海底金属成矿等；介绍了最新的深海探测技术，如海洋探测系统、深海遥感、海洋地质钻探及采样技术、深潜器、海底观测网等；列举了深海前沿研究面临的科学挑战，如需要怎样的技术来提高海洋地质灾害的测年水平、变化着的海洋是如何影响冷泉生态系统以及生物甲烷屏障的、深部生物圈细菌和古菌的能量利用机制是什么、人类引起的气候变化对深海的影响究竟如何等。
这本书集结了汪先生10多年深海科普工作的深厚成果，精选了8个主题，展示了截至成书时深海科学研究取得的一系列重大成果，介绍了最新的深海探测技术，列举了深海前沿研究面临的科学挑战，是一本写给所有人的没有阅读门槛的深海科普书。
杨虚杰：这本书的书名起得特别巧妙，这个书名是怎么来的？
程着：这是汪先生的创意。这本书的内容也确实做到了“浅说”，写得像章回体小说，跌宕起伏，故事性极强，生动易懂。但总体上科学含金量很高，有些内容的学术味道还是很浓厚的，整本书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再加上海洋本身呈现给人们的就是浩瀚、博大、厚重的感觉，所以总体设计上，这本书强调了深海的神秘感和知识的厚重感。一切都呼应了“深”与“浅”这两个对比鲜明的字。
杨虚杰：在与汪先生这样顶尖作者沟通的过程中，你有什么特别的体会吗？
程着：我们跟汪先生的沟通非常流畅。汪先生确实很忙，所以我们不会每遇到一个问题就去找他。一般是编辑完几章，集中发给他，每一章的改动都会标出来，包括改动的依据，比如说书中引用了一首诗词，有个别字句有不同时期的版本和说法，我们会再确认一个比较权威的出处。还有一些出于统一性要求的改动，我们会跟他说明修改的原因。比如提到了“挑战者号”，汪先生在原稿中的表述是1873年，我们核对历史资料的时候发现是1872年，这样的问题我们会用红笔直接标注在纸质稿件上，给汪先生看，他会给出最终的意见。再比如在一些字句的表述上，我们觉得增删某个字，会让整句话读起来更加通顺，也会标注出来，请他来确认。凡是增加或删除的内容，我们都是有标注的。
汪先生回复邮件很快，一般24小时内，最晚48小时内就回复了。沟通过程中我们就稿论稿，是一种平等且彼此尊重的关系。
汪先生创作这本书的时候恰逢2019年底2020年初，当时科研工作受到新冠疫情影响，他想索性就利用这段时间集中精力完成这本书。书稿推进得很快，一完稿汪先生就累倒了，确诊为肝脓肿，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我们很内疚，也很担心。也可以看出，不论做科研还是做其他事情，科学家总是全身心投入的。
汪先生文字功底深厚，《深海浅说》的原稿，团队每个编辑拿到后都是一口气读完，实在停不下来，情节诱人，不断有峰回路转的内容等着你，当你心中说“哦，原来是这样”时，一个新的问题又被汪先生抛了出来，原来的结论又被打破了，你的手就会不自觉地翻下一页。连汪先生的夫人孙老师都说：“写得不错，比小说好看。”
杨虚杰：这本书字里行间饱含着作者浓烈的家国情怀和对科学发展的积极认知，它挖掘了读者的哪些深层次需求？你对此有什么感受？
程着：据我所知，从给本科生的入学讲座开始，汪先生就把自己的文化情结灌注其中。同时，他也在学校的支持下，开展了面向全校本科生的通识课程：2017年的时候，开设了“科学、文化与海洋”课程，又在2021年再次开课，主讲“科学与文化”。他一直致力于让科普触及更多人。
汪先生的文字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风格，在娓娓道来的科普中，潜移默化地教大家怎样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怎样正确对待科学。他身上有老一辈学者那种浓烈的家国情怀，写这本书的时候立意高远，特别强调了“海洋强国”，而我们国家也正努力向着成为一个海洋强国的目标进发。
可以这么说，这本书中的很多内容，你在别处是看不到的，这就是“元科普”的力量。
深海大洋无限神秘，我们寻常人根本触及不到，也因此对其倍感好奇。首先，这本书可以满足读者对于“未知”的渴望。汪先生82岁时还乘坐“深海勇士号”深潜，好奇心也是科学家工作的一大驱动力。
杨虚杰：通过这本书你收获了哪些经验？你认为一名优秀的科普图书编辑应该具备哪些素养？
程着：首先，选题策划非常重要，预则立，不预则废。如同好酒酿得越久越醇香，这本书是沉淀了10年才出来的。正因为有足够久的时间做前期的工作，后面才做得特别顺利，前期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其次，科普书创作和编辑要紧紧围绕读者定位。科普要“博”又要“专”，如何平衡？一方面这是给作者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给我们编辑的问题。在前期跟作者沟通的时候，我们只要明确好这本书是给谁看的，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们当时的想法是这是一本所有人都能看的书。基于这一点，我们希望内容在“专”的基础上更“博”一点儿，能让大家降低阅读的难度；在呈现形式上，不要全部都是字或者全部都是图，要图文并茂；在版式上，应与汪先生明快轻松的写法风格相统一，通过一些细节的设计，让整个排版也呈现出明快的节奏，让大家读起来更加流畅。
再次，做科普编辑首要的是热爱，但更要有责任心，要有对作者的责任和对读者的责任。这份热爱是觉得这件事一是特别有意思，二是特别有意义。慢慢做，不着急，心态得放平和，相信慢工出细活儿。但仅有热爱是不够的，书稿经过我们修改，一定要再三地核实、确认，保证我们传递出去的知识是正确的。
总结起来，同时也是我们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编辑一以贯之的风格，就是：第一，对热点内容保持敏感度；第二，具有选择合适作者的能力；第三，不怕挫折，持之以恒地完成任务；第四，编辑相关基本功过硬。日常工作中编辑要保持好奇心，关心国家大事、科技大事，多参加学术会议，多出去见科学家，多向老编辑讨教，在工作中成长。
杨虚杰：这本书出版后，汪先生这样一位80多岁院士的深海科普视频非常受欢迎，这是你们营销的一部分吗？
程着：这本书出版之后，汪先生接受了很多媒体的采访，哔哩哔哩（B站）邀请他注册账号发布相关科普视频。于是他从书里挑出一些适合平台的话题，比如“我们的大洋洋底是漏的”“我们的大陆在变化”之类的，由B站工作人员录制、剪辑。视频上线后，大家觉得效果挺好，汪先生也挺认可这种科普形式。汪先生还入选了B站2021年百大UP主名单。
图书和短视频能触达的受众量级很不一样，短视频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从我们的角度来说是件好事，一是能让大家学到知识，二是能实现转化购买图书。我们有的时候也会在购书网站上看到很多读者留言，说是在视频网站上看到我们的内容，然后买了这本书，所以图书和短视频在内容传播上是相辅相成的。
杨虚杰：我记得汪品先院士说过，他出版的这本《深海浅说》是真正的科普书。怎么理解作者的这句话呢？
程着：汪先生这本书和他之前的作品，图书定位与目标读者群体很不一样。比如他之前出版过一本比较专业的书——《地球系统与演变》。那本书的目标读者群体是专业人士和相关专业的学生，因此他们阅读时就非常受益，而没有相关专业背景知识的大众读者读起来就很困难。再比如上海世纪出版集团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过《十万个为什么·海洋卷》，品质很好，但是目标读者群是少儿、青少年。相比这两本海洋类图书的受众群体，我们这本书的定位是大众读者。
围绕这个读者定位，汪先生在写作时，尽力把科学的硬度做了降维，以故事的形式呈现，写得生动浅显，非常适合大众阅读。小学生虽然读起来会有些吃力，但也会被故事吸引。不仅如此，很多从事和学习海洋专业的朋友读过，也说很好。汪先生的写作高屋建瓴，将科学、人文高度结合，让从事海洋细分领域研究的朋友们改换视角，能更加全面地看待自己学科事业的意义。
在文末，我们还特别设置了针对不同年龄层次读者的参考书目，既有《古海荒漠》《大洋传送带》这样偏专业的书籍，也有《十万个为什么·海洋卷》《深海探索丛书》等适合青少年阅读的书籍，充分满足了大众读者的丰富需求。
我想作者的这句话还有一重意义，是他发现了目前科普创作中的一些问题。汪先生发现，中国的科普读物在内容上往往大同小异，质量普遍不高。部分中文科普质量不够高的原因之一，是缺乏一手货，都是二手、三手以上的转手货。深海科学在我国是个新领域，这种现象更加严重。实际上，深海也是科学界进展最快的领域之一，许多新发现、新问题都足以引起社会兴趣，都有巨大的科普潜力，都要求有人直接从新近的国际文献引进。再有就是科普介绍的深度。通常的科普文章只讲发现的结果，不讲发现的过程，其实有用的不仅是发现了什么，而且是如何发现的。这又是中文科普的另一个弱点。原因不难理解，因为写过程就要去追踪源头，不是靠简单的抄写或者翻译就能了事的。因此，做科学研究的专业人员，有着做高质量科普的天然优势。这些就成为汪先生写《深海浅说》的出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