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直面现实之沉重,亦以轻盈的叙事策略予以平衡。
《少年的三十八天》:廉洁题材儿童小说的“轻重”之思


廉洁题材在儿童小说中颇为特殊,这类题材因其社会性、复杂性及主题的沉重性,长期以来作家慎于涉足,作品也相对稀缺。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孙卫卫的《少年的三十八天》展现出了难得的题材勇气与叙事探索。小说借少年夏思诚之眼,写三十八天里姐姐被留置、父亲遭诬告直至澄清的波折,勾勒了一段特殊境遇下的童年成长。在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创作园地中,这可谓是一次具有题材突破意义的创作。
在作家自身的儿童文学创作历程中,《少年的三十八天》同样彰显出鲜明的开拓性。孙卫卫早年以散文《小小孩的春天》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并以“文学少年”的创作气质建立起鲜明的创作辨识度;随后又以《一诺的家风》《装进书包的秘密》等作品,聚焦成长主题,在儿童小说领域持续深耕。新作《少年的三十八天》看似在题材上与其以往的创作形成了较大的跨度,实则延续了他一贯的创作内核——根植于个人生命体验的真诚书写。据作者自述,这一题材的选择与其长期身处纪检监察一线的工作经历密切相关。正是这样的职业背景,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违纪违法干部的真实境况,深刻体认腐败行为对家庭、尤其是对孩子造成的隐形创伤,从而决心借助纪检监察工作者和作家的双重身份,书写这一极具现实“重量”的题材。然而,其创作难点也正在于此:如何在题材的“重”与儿童文学所追求的可读性、成长性与审美愉悦等“轻”的特质之间取得平衡?这部作品的成功之处,恰恰在于它找到了调和这对矛盾的叙事“辩证法”——既直面现实之沉重,亦以轻盈的叙事策略予以平衡。
《少年的三十八天》通过悬念设置与节奏把控,为沉重主题找到了合适的叙事形式。作品以“姐姐被留置到爸爸被澄清共三十八天”这一核心悬念驱动叙事。姐姐和爸爸的命运作为核心的叙事线索,始终牵引着读者的心绪,使读者随着夏思诚一起担忧、追问、等待。直到最后悬念解开、姐姐归来、爸爸被澄清,叙事才在情感上实现闭环,完成了从压抑到释然的完整体验。在这充满紧张压抑的三十八天里,小说通过少年夏思诚的视角,串联起父亲被诬告、遭遇网络暴力、爷爷猝然离世、方校长被举报、同学关可馨的家庭秘密等一系列重磅事件。文本中弥漫着思念、担忧、愤怒与悲伤等沉重情感,叙事节奏一度紧绷如弦。然而,小说并未让沉重持续压迫读者。作品以亲情的坚守、友情的陪伴、师生间的信任与抚慰等,为叙事铺上了一层柔软温暖的底色,也让紧与重的叙事基调有了情感缓冲。
如何写好儿童面对并跨越家庭风暴的过程,是该题材儿童小说叙事的一大关键,也是创作的重点和难点。《少年的三十八天》在这方面的处理,体现了“举重若轻”的叙事智慧。其一,小说以细腻的细节与心理描写,将儿童的内心历程具象化。作者将夏思诚所承受的压力、困惑及其微妙的心理变化,凝练于细微的动作描写和感知描写。例如,写等待——是“抠着指甲不说话,继续专注地‘扫描’着窗外”;写焦灼——是“几乎把耳朵贴在妈妈的手机上”。这些描写轻巧而精准,让读者直观感受到一个孩子如何承载、理解并逐渐消化远超其年龄的复杂现实。
其二,作品中爷爷、父亲、妈妈与季老师等成人形象,在关键处扮演着温和而坚定的引导者角色。他们以贴合儿童思维的话语方式,将抽象的社会现象转化为可感、可懂的日常比喻,从而引导主人公逐步理解并穿越现实困境。例如,父亲在解释干部为何可能陷入腐败时,把“围猎”这一抽象概念,具象化为自然场景:“就像小动物被猎人用好吃的东西引诱,最后被抓住一样。”此类比喻在叙事中建构了重要的认知桥梁,它使夏思诚(以及少年读者)得以在自身经验范围内理解官场、腐败等复杂的社会问题,从而获得应对困境的心理依据。
夏思诚所经历的家庭风波最终被证明是一场虚惊,然而在现实层面,同类事件往往伴随着更为沉重、复杂的真相。作者在处理这一“现实之重”时,采取了克制的叙事策略,对某些更严峻的可能性进行了淡化与间接呈现。例如,关可馨父亲因受贿判刑、家庭随之破碎的情节,并未以直接、正面的方式展开,而是借助关可馨本人的片段叙述,从侧影中透露出创伤的痕迹。此外,爷爷的离世虽笔墨简淡,但其背后所承载的生死之痛,亦被含蓄地放置在文本的沉默处。这种“侧面书写”与“留白处理”,并非避重就轻,而是基于儿童文学特性的艺术选择。作品在呈现真实世界复杂面貌的同时,依然守护了童年阅读所应有的光亮与温度。
在聚焦廉洁主题的“实”性书写之外,作家亦注重诗意的凝练与提升,使作品呈现出“轻盈”的美感,在厚重议题中透出清澈的光照。
总而言之,《少年的三十八天》通过悬念的牵引、细节与心理的描摹、比喻的转化、叙事的克制与诗意的提纯,在题材的“重”与表达的“轻”之间,搭建起一座可达的叙事桥梁。这座桥梁既让少年读者得以走近严肃的社会现实,又以成长的视角、情感的暖意与语言的灵巧,始终守护着儿童阅读的审美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