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4日 Wed

那些被大历史筛落的孩童经验,经文学手术刀的精细发掘,终在时光长河中沉淀为颇具痛感的记忆晶体。

“小眼睛”里的大时代

  

《中华读书报》(2026年02月04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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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书评周刊·文学
中华读书报 2026年02月04日 Wed
2026年02月04日

那些被大历史筛落的孩童经验,经文学手术刀的精细发掘,终在时光长河中沉淀为颇具痛感的记忆晶体。

“小眼睛”里的大时代

  

  在《小眼睛的小学生》中,薛忆沩以孩童特有的纯真视角,撬开了1970年代的童年记忆。他的叙事直白地以自己小学时代的各个学期为标题,而引言和结语前后呼应,以生活化的调侃语气勾出“小眼睛”的主线。表面上,这是立足于孩童生理之“小”和心理之“小”的叙事,而实际上,它在读者面前展开的却是一个大时代的画卷,其中那些通常很容易被时代之“大”遮掩的生活细节和心灵颤动尤其俯拾皆是。这“大”与“小”之间细腻的对话和精致的呼应,让薛忆沩的最新奉献成为一部老少咸宜的文学佳作。

  当以“浓眉大眼”为美的审美观成为主流时,被外婆视作遗憾的“小眼睛”淬炼成孩子理解世界的独特棱镜——它既能聚焦草市镇渡口棺材的阴森微光,也能懵懂地感知时代的迷雾。外婆对双眼皮基因的“长恨”,构成家族代际传递的隐秘仪式,而宣传队老师将“小眼睛孩子”定位在边缘角色,让生理特征意外成为孩子眼中历史舞台的简单标识。更具普遍共鸣的是,当薛忆沩放弃用指尖“刮出双眼皮”的美容实验,这不仅是与遗传的和解,更是孩童对自我的朴素接纳。这种源于孩童的视觉体验,在五十公里的空间位移中裂变为成长必经的文化断层带。从长沙周南中学“八家湾”到宁乡城东小学的“留学”,名字中“与山相应,又与水相合”的“沩”字成为幼小心灵里的母系图腾。洣河岸边“上尉”凝望的剪影在暮色中凝固成孤独的雕像,防空洞阴冷的水泥墙面渗出让孩童瑟缩的寒露,雪地上狗爪刨门的急促声响在静夜中敲打着幼年的生存鼓点,当空间坐标再次切换至“拖配”(长沙拖拉机配件厂),孩童面前更复杂的生活生态扑面而来——集体澡堂上百个无门隔断间袒露的新奇景象,翻砂车间工人苦难命运引发的最初困惑,食堂蒸汽中飘散的工人俚语,共同蒸腾出混杂着汗味、规则与隐秘的社会化课堂。

  这种对生存肌理的孩童式敏锐感知,在语言胎动期已然显现。未经世事的童稚心灵,便成为了初识世相的微小透镜。最具命运昭示性的是宣传队经历——合唱队“最后一排靠边位置”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放逐,更是“小眼睛”的存在坐标,为日后文学观察者的疏离姿态写下注脚。在精神探索的岁月中,那些未被轻易发现的阅读角落为孩子们打开了思想的窗口。周伯伯家地下“移动图书馆”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泛着油墨幽光,开关厂纸箱里《镀金时代》的书页卷着汗渍,二十一中学霉味书库中《摘译》杂志的“摘”字在特殊年代里绽成孤芳。当时代的浪潮与日常生活相遇——班主任因姐姐的“问题”来家访时,语气严肃地强调思想教育的重要性,那些郑重的表述在充满生活气息的家庭场景中,呈现出某种令人回味的情境;而湘江冬泳庆典中漂浮的烂菜叶,将父亲精心组织的平等理想泡成幻影,严肃叙事的华丽绸缎就此绽出破洞。

  多年后重返宁乡街头,凝视比自己“活得更久”的“沩”字,薛忆沩终与“小眼睛”达成哲学和解:“那些喜欢我的人绝不会因为我的眼睛小而不喜欢我,那些讨厌我的人也绝不是因为我是小眼睛而讨厌我”。这份澄明源自童年特殊的求知庇护——老师不责备、母亲不愤怒、自己不羞愧的“不在意”,奇迹般守护了认知世界的纯粹本能。当记忆的河流奔涌至入海口,防空洞的潮湿、棺材铺的惶惑、澡堂的赤裸尴尬、储蓄所的心跳加速……这些被大历史筛落的孩童经验,经文学手术刀的精细发掘,终在时光长河中沉淀为颇具痛感的记忆晶体。而今《新华字典》仍立于案头,翻动时面对“音义尽‘默’的生字”所产生的无地自容,正昭示着永恒的“小眼睛的小学生”,以谦卑姿态持续勘探着个体与时代的浩瀚之谜——那双曾经被嫌弃的眼睛,已在历史的幽微处炼就洞穿迷雾的明光,为不同时代的读者点亮理解那个大时代的温暖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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