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枣红了

　　【诗意中国】

　　指尖捏起一颗枣，果皮薄得像凝了一层水光，轻轻一咬，只听“嘎嘣”一声脆响，丰盈的果肉在齿间裂开，汁水四溢。清润的甜，顺着舌尖漫到喉咙，仿佛所有的幸福都凝在了这小小的果实里。

　　人家说，这是冬枣，秋冬交替时成熟。不惧霜冻、寒意，在萧瑟的季节献上甜美的果实——多么可爱的小精灵！

　　我裹着厚厚的衣物来到沾化，走向这些小精灵。

　　这里看不到大海的波涛，却能感受到海上吹来的风。冬枣像小花一般，簇拥在天地间，红润红润的，每一颗都自带光亮，正晒着太阳呢。冬枣偏爱此地适度的盐碱、漫长的日照与较大的昼夜温差。

　　当地的一位老者告诉我，有句老话，“先有冬枣树，后有沾化县”，冬枣在这里扎根，已有近千年光阴。他指着自家院墙里的一棵老树说，打他爷爷那辈起，这树就立在这里。小时候，不等冬枣成熟，孩子们就偷偷去摘来尝鲜。爷爷总是拄着一根拐棍，守在院门口。等冬枣下来，他又慈爱地送给周围的孩子：“吃吧，吃吧，看看脆不脆？”听到“嘎嘣”的脆响，爷爷笑了。

　　早先，枣树栽在院角屋后，荒年粮食不够，树上的枣就是口粮。把枣晒成干，收进瓦罐，大人下地，孩子饿了就抓几颗。谁家有棵冬枣树，邻里都羡慕。那时，家里来了客人，一盘冬枣是最高礼遇。逢年过节，带着冬枣走亲戚，体面又实在。

　　摸着老人院子里这棵经风历雪的老树，我想到，上世纪林业普查，整个沾化也只寻得五十六株原生老冬枣树。其中下洼镇有一棵从明代留存下来的嫡祖树，经历六百余年风雨，几度枯而复萌。如今漫山遍野的枣树，大多是从老树上嫁接繁育出来的。谁能想到，经过一代代人的努力，竟繁育出三十万亩枣园，一年结六七亿斤鲜果。

　　沾化这一带，是黄河淤积和退海形成的盐碱地，许多粮食作物难以扎根成活，成活了也难有大收获。可就怪了，只有冬枣树能站住。它的根不往地下深扎，而向四周伸展，密密麻麻的须根一点一点地使板结的碱土松动。一片枣林长上三十年，原先白茫茫的荒滩，慢慢就变成能养万物的黑土。人们在树下留草，草能带走土里多余的盐分，枯烂之后又化作肥料滋养土地。

　　瓢虫回来了，青蛙回来了，农药也用得少了。这是土地和果树彼此成全、共生共养。果农不易，一年四时，一家人的心思全拴在树上：春天修枝，夏天套袋，秋冬摘果。采摘时天不亮下地，晌午就在地头啃干粮，邻里之间互相搭手，你帮我摘，我帮你捡。冬枣是这片苦碱地慢慢熬出来的甘甜。

　　如今，小小的果子早已走向远方。枣子成熟时，年轻人在树下支起手机，对着镜头直播卖枣，不等客商上门，枣便快递到全国各地，甚至漂洋过海。据说，海外也曾尝试引种冬枣，可渤海之滨的水土气候难以复刻，结不出口感如此美妙的果实。

　　因为这份甘甜，沾化每年都举办冬枣节，延续了二十多年——不只是展销，也是枣农的丰收庆典。枣树，成了盐碱滩上的精神符号。

　　当年打枣的孩子已变作白发老翁，渤海的风仍年年吹到这里，徒骇河滋养的这片土地上，枣树依然立于小院、原野，年年迎风挂果，捧出一树树莹润的红。

　　（作者：盛夏，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