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0日 Fri

三个小镇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30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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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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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0月30日 Fri
2026年10月30日

三个小镇

  崇明岛西北部有三个小镇,那里有我的初小、高小及初中三所母校。

保安镇与西保小学

  祭川者先河后海,重其源也。我们谈论母校,往往只说大学,而忘了学习字词笔画、背诵古诗古文的小学和中学。

  六岁时,我母亲要送我去上学,便领我到寄名出姓的寄爷徐世亮处,求他起个学名。他一边研墨一边思索,在一张毛边纸上写下“徐刚”,并说了一句我听不懂却印象深刻的话:“徐徐而刚也。”

  我的初小名叫西保小学,在保安镇北边的一个破庙里。墙头坍塌,和尚与菩萨不知所往。冬天刮西北风,断墙上的砖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眼见半堵墙在晃动,我的老师黄钟鼎先生一边用打手心的戒尺敲黑板,一边喊:“快跑!快跑!”先生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危乎哉!危乎哉!”我曾经以为,天下所有的小学生,都在破庙里读书。

  保安镇每天都有早市,农人们挑着担子,装满应时果蔬,边走边吆喝:“白萝卜小青菜嘞!连毛山药刚出土嘞!”也有卖青皮鸭蛋、白壳鸡蛋的妇人,她们安静地站着,竹篮子就放在街边。街头是并不平整的青石板路,崇明有沙无山,那石板是崇明人用自造的“沙船”从外地运来的。镇西头南侧河畔,是一家豆腐店,院子里晾着一张张金色的百页——豆皮是也。这个店可以用黄豆换豆腐,是我母亲常去的地方。

  保安镇的兴起始于一家蜡烛店。蜡烛店没有生意时,店小二永远在擦拭货架。我和生民会把捡了一个冬天的垃圾——村里各家宅沟里的破布烂铁——卖了,刚好买两支小蜡烛,然后跟着品元伯扎花灯。正月十五夜,常常有雪,我们便在雪夜里提着灯在田埂上来回走,兴冲冲的,身后跟着一只大黄狗。乡村的暗夜,闪烁着喜庆的、游走的光。

  蜡烛店对面是一家布店,卖洋布。我的大姐初中毕业考取了武汉卫生学校,装行李的箱子是父亲留下的,斑斑驳驳。母亲到这家布店,扯了碎花洋布,做成全新的箱套,旧箱子变成了新箱子,大姐特别开心。

  布店隔壁是茶馆,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茶馆里有“老虎灶”,大铁壶把茶水冲得热气腾腾,人们认真听着苏州评弹《刘关张桃园三结义》。有时碰到品元伯,他会把我叫过去吃一杯茶。茶馆门口有个炸油墩子的小摊,一次我在看热闹,闻着从油锅里翻滚出来的香味,刚好被品元伯看见,他给我买了一个,好吃。

  再沿河岸往北走约一百米,会经过一家打铁铺,我惊讶于炉火能把铁烧红。品初伯把烧红的铁家伙钳住,置于铁墩,喊一声“打”,四五把锤子便轮番砸下,一把镰刀成形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普通话“打”,而不是乡音“dǎnɡ”。

  保安镇街面的青石板间常会生出一两根小草,甚至有芦苇的嫩芽。它们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被人踩着,总也长不高却也踩不灭。它们是在怀想原初的那片江边野地吗?

  保安镇分西市梢、东市梢,一条河穿市而过,河上有座桥。东市梢南侧盖起了新房子,那是我们将要搬过去的新校舍,全新的西保小学。

新安镇与新平小学

  初小四年级升入高小要经过考试,录取比例为30%。我糊里糊涂地参加了考试,糊里糊涂地上了高小。学校在我家往西约二里地的新安镇,名为新平小学。

  新安镇与保安镇规模略同,不远处也有一条河,但这条河并非穿镇而过。新安镇最使我感到新奇的是有一处诊所,里面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屋里铺着地板。我的母亲时而心口痛(农人对胃病的俗称),发作时会躺一会儿。儿时的我,常在母亲的床前看盖着的被子是否还在起伏。我上高小了,看见医生,便掏出积攒下的两角钢镚儿怯怯地对医生说:“我能不能买一种治心口痛的药?”医生摸摸我的头,而后告知:“医生要见到病人后才能下诊断,不能随便卖药。”末了,还加一句:“好孩子!”

  五年级教语文的朱老师戴黑边眼镜,总是一脸严肃。他上身着一件黑色旧西装,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西装。在五年级的语文课本上,我第一次读到了新诗——艾青的《春姑娘》。老师讲解完,我举手发言,说:“春姑娘也从我家门口的田埂路上走过,地里有蚕豆花、豌豆花,还有大片金色的油菜花,艾青忘写了。”我发言毕,教室里哄堂大笑。朱老师说:“笑什么?要是艾青得知,会说,此子可造也!”

  新安镇街上有个杂货铺,摆着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一次,我见有人站在柜台前,就着一个黄花鱼头喝酒,那黄花鱼似乎很有滋味,品咂出了声响。另一个酒客阔气些,有一小盘花生米。酒是店家自酿的崇明米酒,老板从酒缸里用竹制长勺舀出来,倒进青花碗里,一勺五分钱。没有茴香豆,有炒蚕豆。烫过的米酒和黄花鱼头,以及客人站着吃酒的样子,很是迷人。

  到了六年级,语文老师叫张其文,五十来岁,原是私塾先生,满口之乎者也。张老师说:“文言文是白话文之母,不懂文言,谈何白话?”六年级语文课本的第一课,是袁鹰的诗《时光老人的礼物》。讲授时,张老师谈到了时光的各种称谓——岁月、光阴、辰光等,说太阳东升、夕阳西下便是一天。张老师问:“一天中,时光老人给我们多少礼物?”有同学答:“有三顿饭吃。”张老师说:“一天的时光,地里长不出三顿饭,应该是油菜在雪被下苏醒了,麦苗又长高了,种下的稻秧正在成活,农人在一天的劳作后回家了,学生又开始学一篇新课文……”张老师讲解道:“领会这首诗的关键是,懂得‘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光阴与金子相比,光阴为重。做工的锲而不舍,种田的不误农时,读书的咬文嚼字,人不误时光,时光不负人也!”

  六年级升初中,同样要考试,录取比例也是30%。我在张老师的敦促、鼓励下,成了三乐中学的一个初中生。

猛将庙镇与三乐中学

  “三乐中学”是旧名,我上学时已改为“崇西中学北校”,但村民们都喜欢“三乐中学”这个名字,这只是怀旧吗?或者自有其特别处?

  学校在离我家六里地的猛将庙镇。这里有过一座小庙,庙里祭祀的猛将叫刘承忠。元末,江淮地区有过一次大蝗灾,刘承忠“督兵逐捕”,“保禾有功”,百姓建庙以祀。时光久了,庙堂荒废了,各种店铺兴旺了,猛将庙镇就成了比保安镇、新安镇规模更大的乡村集镇。我从未去过猛将庙镇,生平第一次走远路,有点不知所措。“朝东南,好找。”按母亲指点的方向边问边找,终于找到了我的学校。路上我胡思乱想:这是一条最终会把我带到哪里的路?是远方吗?远方有多远?远方一定很好玩……朦胧的远方成了我的向往之地。

  我想过,三乐中学为什么叫“三乐”?张老师告诉我,“三乐”源自孟子语:“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三乐中学并非旦夕而成,它是有历史的。在“废科举兴学堂”的思潮下,在荒废的猛将庙里,正蒙初级小学堂由乡绅汤振声、黄乾初建立,设两个班,五十多名小学生,时在1907年。求学的孩子越来越多,校舍不足,教师不足,学校的发展为财力所阻,创办人一筹莫展。这时,汤颂九出现了。他是猛将庙一带以乐善好施而闻名的乡绅富户汤家的一员。1910年,汤颂九从上海商校毕业,回到家乡,与好友施显谟一起,以自家的钱财,扩建校舍,增添设备,重整学校,又办了三乐高等小学堂。1925年,汤颂九等人联络乡绅,组建三乐中学,并造主教学楼雨花楼。

  雨花楼一楼有间阅览室,有《人民文学》《诗刊》《东海》《雨花》《鸭绿江》等我从未见过的杂志,还有一个小图书馆。这是我最早触摸到的广阔的文学旷野的一角,是我少小时代汲取知识的启蒙之地。记得《上海文学》有秦牧连载的《艺海拾贝》:“美感任何时候都是以一定的思想内容为基础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正像音乐是声音的艺术……”在《人民文学》上,我读到了郭小川的《望星空》:“夜深了,风息了,雷雨逃往他乡。云飞了,雾散了,月亮躲在远方……走千山,涉万水,登不上你的殿堂。过大海,越重洋,饮不到你的酒浆。千堆火,万盏灯,不如一颗小小星光亮。千条路,万座桥,不如银河一节长……”

  母亲随口一句“朝东南”,我便真的走远了,行吟于江湖大漠、森林莽原。走到哪里都会生出牵挂,牵挂母亲和故土。“诗人的天职是还乡”(海德格尔语),还乡是对本源的一种渴求和亲近。父亲早逝,母亲也已远去,母亲晚年曾叮嘱我:“老房子不能倒塌。”老宅在故土在,父母的气息便在。当小镇消逝,我想到,小镇和镇上的老铺子,正是崇明岛农人在艰难时世中的精神寄托。母亲晚年曾感叹:“保安镇的豆腐店为啥关张呢?”我无言以对,但能感受到乡亲对那些老铺子的怀想。还有那三所托举我的母校,它们也已消逝,但那片地还在,土地是最坚实的存在。地在,野草就会长,野花就会开。

  (作者:徐刚,系作家、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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