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同人》王注孔疏“楚人亡弓”的文化精神
《周易》中所蕴藏的中华民族古老智慧和优秀文化精神,在流传过程中被历代学者阐释、发展、丰富,至今仍有鲜活生命力。王弼《周易注》、孔颖达《周易正义》运用“楚人亡弓”典故解释《周易·同人》卦经传文本,从天下一家的高度丰富了《周易》表达的团结精神,就是典型例子。
《同人》卦经传对团结精神的表达
《同人》卦辞说:“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旗帜鲜明地肯定了团结对治国理政的重要意义。“同人”,就是与人和睦同心,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野”,跟此卦上九爻辞“同人于郊”的“郊”意思相近,指远离城市之地。在没桥没船的情况下要渡过大河,极其危险,但《周易》古经告诉读者,只要能由近及远团结他人,即使遇到徒手渡河这样危险的问题,皆可解决,并且亨通。《同人》卦六爻的爻辞,均围绕与人团结的方法给出建议,足见此卦对团结精神的重视。
相传为孔子所作的《易传》最早就《同人》卦的团结精神作阐释。其中,《彖传》突出了团结的组织者、参与者和实现的方法路径:“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即团结的组织者应是品格中正无私的君子,亦即能服众的公正的领导者;团结的参与者,就是天下民众;实现团结的方法路径,就是要胸怀文明刚健之德、秉持中正之道,通过了解、解决天下民众的所想所盼来赢得民心。如果说《周易》古经是从激励角度指出了团结的重要性,《易传》就是从品德修养角度提出了更高要求。需注意的是,《同人》上九爻辞说:“同人于郊,无悔。”“无悔”属于判断吉凶的中性词。但《象传》解释:“‘同人于郊’,志未得也。”意为如果仅在郊外和同于人,就实现不了志向。这一解释偏于负面,有偏离爻辞本义之嫌,于是,王弼、孔颖达运用“楚人亡弓”典故,对《同人》经传文本卦蕴含的团结精神予以了进一步阐发。
“楚人亡弓”的出处及文化内涵
王弼《周易注》最早援引“楚人亡弓”典故解释《同人·象传》,但仅仅点到为止,未作进一步阐发,给读者带来了理解困难。对此,孔颖达《正义》接着解说:
《孔子家语·弟子好生》篇云:“楚昭王出游,亡乌号之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楚人亡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孔子闻之曰:‘惜乎!其志不大也。不曰人亡弓,人得之,何必楚也。’”
在此,孔颖达指出“楚人亡弓”的出处为《孔子家语·弟子好生》(以下省称“家语”),并引出典故文本。在辨析王弼、孔颖达引此典故的意义之前,需弄清三个问题。
其一,今本《家语》以四部丛刊初编本为最善,此本记有“楚人亡弓”典故,将孔颖达引《家语》文本与之比对,不难发现二者存在四处明显不同。(1)篇名不同。孔颖达引为“弟子好生”,《家语》作“好生”。(2)亡弓者不同。孔颖达引“楚昭王”,《家语》作“楚王”。《艺文类聚》卷六十和《太平御览卷》卷三百四十七引《家语》,又均以亡弓者为“楚共王”。据《左传》《史记·楚世家》记载,楚共王于公元前575年率师与晋国战于鄢陵,兵败,丢了霸主之位;楚昭王于公元前489年,因吴国进攻楚的附属国陈国,率兵救陈,未战而病死。可以说,这两位楚君都有兴师之灾。(3)孔颖达引“亡乌号之弓”,《家语》作“亡弓”。(4)《家语》记楚王有制止求弓的命令之辞“止”,而孔颖达引无。这些异文说明,《家语》在流传过程中存在不同版本,孔颖达所引只是其中的一种。
其二,记载“楚人亡弓”典故的先秦两汉典籍除《家语》外,尚有《公孙龙子·迹府》《吕氏春秋·贵公》《孔丛子·公孙龙》《说苑·至公》等。这些典籍所记情节与《家语》基本一致。其中,《说苑》与《家语》多有相合,且其所记亡弓者为“楚共王”,与《艺文类聚》《太平御览》所引同。《公孙龙子》所记相对详细,增加了亡弓的地点和过程:“楚王张繁弱之弓,载忘归之矢,以射蛟兕于云梦之圃,而丧其弓。”在此,楚王弓名为“繁弱”,而非孔颖达引的“乌号”。其所记孔子评论“楚王仁义而未遂也,亦曰人亡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侧重广博仁德,而非个人志向。《孔丛子》所记与《公孙龙子》大略重合。《吕氏春秋》则比较简略,所记亡弓者为“荆人”。楚在先秦典籍中又称“荆”,故“荆人”即“楚人”。不同典籍的记载说明,“楚人亡弓”在先秦两汉已经成为一种公共素材,被不同学派的思想家关注、运用和阐释。
其三,尽管先秦两汉各学派的学者思想观念有差异,但他们在对待“楚人亡弓”这件事上,展现出高度共识。故事中,亡弓者不介意良弓被别的楚人所得,似乎超越了个人得失,但孔子认为,亡弓者并未跳出楚国考虑问题,还是着眼于血缘宗族利益,缺乏天下一家的开阔胸怀。各学派都对孔子的评价持肯定态度,说明到了战国秦汉之际,天下一家、天下为公的思想已成为共识。这就是王弼、孔颖达用以阐释《同人》卦的重要文化资源。
天下一家:王弼、孔颖达对《周易》精神的丰富和发展
无论《周易·同人》古经还是《易传》,都只在大范围内强调了团结的重要性,这给包括王弼和孔颖达在内的后代学者留下了巨大的解释空间。
王弼生活在三国鼎立、魏晋易代之际,汉末动乱导致“生民百遗一”(曹操《蒿里行》),正始权争让政坛风声鹤唳。那个时代的文人普遍期盼天下统一、世道清平。王弼注《同人》上九爻《象传》,就融入这一时代呼唤:
凡处同人而不泰焉,则必用师矣。不能大通,则各私其党而求利焉。楚人亡弓,不能忘楚;爱国愈甚,益为它灾,是以同人不弘。刚健之爻,皆至用师也。
王弼在此并非逐字解说《象传》,而是如孔颖达《正义》所说,“乃总论《同人》一卦之义”。他先归纳《象传》所说“志未得”的原因,指出如果只团结宗族朋党,追逐小集团利益,就会上下不通泰,进而引发战争。然后以“楚人亡弓”为例,说明统治者应忘却血缘邦国利益,以宏大胸怀团结天下之人,方能避免战祸。从中不难看出王弼对战争的厌倦,对统一和谐社会的向往。
孔颖达为孔子后裔,经历北周、隋、唐三朝,生活在南北复归统一、社会由乱到治的时代,切身体会到国家统一安定局面的来之不易。唐太宗贞观十二年,他任国子祭酒,受诏主持编撰《周易》等五经正义。较之王弼,他的《周易·同人》解读增加了守护统一、和平之情。如对卦辞“同人于野,亨”,王弼未解释,孔颖达则在训释“野”字基础上,强调君子“和同于人,必须宽广”“用心无私”,这样才能亨通。对《彖传》“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他详解道:“唯君子之人于同人之时,能以正道通达天下之志,故利君子之贞。”强调君子要秉持正道通达天下之志,团结天下之人。这既是对先秦以来天下一家思想的继承,也是洞察历史变迁得出的结论。他用“楚人亡弓”典故解释《象传》,跟他珍视统一的观念具有一贯性。不仅明确了典故的出处,引出相关文本,而且补充了楚昭王兴师救陈、卒于城父的反面例子,以证明如果不能团结天下民众,寻求最大公约数,画好最大同心圆,很容易招致灾祸。
“楚人亡弓”故事中的楚国,在周代被视为蛮夷之国,孔子修《春秋》,秉持“尊王攘夷”的观念,称楚王为“楚子”。随着中华民族历史的发展,天下一家、大一统的观念在战国秦汉之际已渐渐深入人心;到了汉唐,中华文化已具有了开放包容的宏大气象。《资治通鉴》记唐太宗语:“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此中的中华夷狄如一的观念,正是古代中国统一的重要基础。孔颖达借“楚人亡弓”的典故阐释《同人》卦时,也融入了这一观念,从而站在天下一家、和合统一的高度,对《周易》这部古老经典高扬的团结精神,予以了丰富和发展。
(作者:龙文玲,系广西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