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诗人的贩书日记
——《托斯卡纳书店时光》编后记

【编书者说】
“在一座连学校都没有的小村庄,点燃永不熄灭的文学之爱火,开一间小书店,让孩子们还有大人们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书,都能喜欢上这个神奇的地方。”
2019年,意大利女诗人阿尔巴·多纳蒂在众筹网站上发布启事,她决定放弃出版业的工作,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位于托斯卡纳山区的卢奇尼亚纳,开一家书店。卢奇尼亚纳的常住居民只有180人,村里多是老弱妇孺,书店前景似乎堪忧。出人意料的是,她的众筹启事很快登上了网站首页,在短时间内募集到一万欧元,甚至走在路上,也有素不相识的人往她兜里塞钱。
很快,多纳蒂在自家房子旁边的山坡上盖起一座小木屋,用栅栏围出花园,栽满李树、桃树、紫藤、玫瑰和牡丹,把小木屋布置得宛如童话里的世界。书店位于村里的“羽毛巷”,她将它命名为“笔尖”。她要“用笔来挖掘”,在托斯卡纳的山丘上写下关于文学与理想的诗篇。
书店刚开一个月,便遭遇了火灾:电线短路引起大火,书架全被烧毁。村民和志愿者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甚至有素不相识的人在报纸上看到消息,驱车专程送来八箱书和一万欧元。浴火重生后,小书店经历了风风雨雨,成了意大利最吸引人的20家书店之一。多纳蒂将自己开店期间的日记整理出版,写成了《托斯卡纳书店时光:一个女诗人的贩书日记》。日记成为意大利当年的文学畅销书,先后被译介成十余种语言,人民文学出版社引进并出版了它的中文版。
在日记开篇,多纳蒂将这家小小的书店,比作她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玩偶之屋”。然而,书店的日常运营绝非田园牧歌式的童话。在书中,多纳蒂记录下了全世界的实体书店所面临的相似处境:没有充足的资金,进货靠赊账,图书销量不佳时不得不选择退货;没有稳定的客流,有时顾客登门并不为买书,只把书店当作网红打卡店来拍照;没有固定的员工,店主本人要采购、打包、发快递、招呼读者、组织活动、煮茶、修电线,收银和接待靠村里的义工轮流值班撑下去……
为了生存,她想尽办法:不断调整装饰,修剪花园,把小书店布置得美轮美奂;举办各种文学活动,增加书店的曝光率,还必须留心当地政府的各种资助项目。她投入大量精力开发网店,靠网购撑起营业额的半壁江山;为每一位顾客精心打包发货,在盒子里放上花瓣、带有香味的贺卡和明信片。除了卖书,书店还销售她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与书有关的一切”:绣着奥斯汀金句的手工长袜,印有文学家肖像的茶饮和果酱——她将简·奥斯汀的头像印在来自中国的玫瑰红茶上,用苦橙和威士忌制作伍尔夫口味的果酱……多纳蒂坚信细节的力量。
日记中记录下的故事,都是琐碎日常,但是温暖的氛围、轻盈的文字足以构成治愈人心的小小传奇,又不止于此。多纳蒂试图告诉我们,笔尖书店的存在,深切地揭示:对书籍的热爱、对文学的信仰才是书店运营的灵魂。
作为资深出版从业者,多纳蒂对纸质书有着设身处地、近乎虔诚的热爱。她对图书馆里装帧精美的手工纸图书有着异乎寻常的痴迷,认为那是“伟大的艺术品杰作”。她能通过书的封面判断一本书的格调和品质,并对书籍的版本优劣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她甚至会担心遭逢下雨天时小木屋里书的处境:“那些书肯定又湿又冷,瑟瑟发抖,有的封面还会起皱。”
多纳蒂的另一个身份是诗人,书店的经营理念和选书方式处处体现着她对文学的理解。多纳蒂坚信:“绝不能以推荐错误书籍的方式辜负读者。”她的书店不追逐潮流,而是会在网络上寻找品质上佳的“过气书”,加入书店的“常青书单”。“我们有‘自己的书’,而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书。就像你的家庭藏书架一样,无论新书还是旧书,都必须有意义,必须经过挑选,必须有其存在的理由。”
对于“什么是好书”,多纳蒂的理解也颇具启发性:“我喜欢那些能让你去阅读其他作品的书,我们永远不该切断这链条。”这种判断或许是出于一个诗人的本能,就如多纳蒂在书中所说:“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人们重新爱上文学。因为阅读能让我们更开放地接纳他人。”
多纳蒂曾用阿根廷作家曼古埃尔《夜晚的书斋》中的意象,将书斋比作“在夜海中漂浮的明灯”。这家神奇的小书店也像一盏明灯,文字背后交织着作家的阅读感受与人生体验,照亮了多纳蒂的童年、家族往事、故乡的村庄,联结着意大利的历史、自然与人文。
多纳蒂用了十五万字的篇幅,回答了书开篇别人问她的问题:“你怎么会想到在一座只有180人的偏远小村庄开书店?”她认为,回归是治愈自己、找到人生意义的一种方式。受故乡风景和童年记忆的感召,她无数次用动人的笔触,描绘原乡带给她的精神力量:“当周遭的一切沉入黄昏的阴影时,两座山峰就像置身于导演的聚光灯下,被即将沉入对面的阿普安阿尔卑斯山的夕阳照耀得熠熠生辉……眼前的景象令我惊叹,就像一个人压抑已久,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和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乡村一样,作者的故乡卢奇尼亚纳也不可避免地面临着城市化进程带来的共同问题——人口老龄化、青壮年流失、优美的自然风景和历史文化遗产逐年消失……书中写到一个细节:为杜绝高大树木给停车带来的隐患,市政府下令“砍掉所有的树”:“两排云杉由近及远呈锥形,尽头便是小教堂。现在树被砍了,美景消失了。右侧的云杉消失了,无人能解释原因,我们无法接受。”
书中也写到了战争。多纳蒂骄傲地回忆,在二战中,卢奇尼亚纳没有一个法西斯分子。书中还写到,多纳蒂母亲的第一任丈夫,婚后不久便在二战战场上失踪。七十多年过去,多纳蒂的书店在网上有了名气,有人偶然在俄罗斯旧物网站上看到了这位年轻士兵的铭牌。几经辗转,战争的遗物回到了家乡。她记录:“那段疯狂的历史将一个家庭拆散”,如今遗物通过这家小书店回归,弥合战争留下的伤痕,将故人的温暖传递。如果没有书籍,没有这家书店,活着的人不会因此而重聚、得到新生,很多故事和救赎也不会由此循路而来。
在编辑这本日记的过程中,我仿佛被邀请进那间“玩偶之屋”,在不确定中,重新确认一种近乎笨拙的信念:一家书店可以小到只容得下几架书、几张茶桌,却依然能成为精神的慰藉,能让人有勇气回到生活的现场。
(作者:陈莹,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