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54】冯骥才:我的人生,驾驶着“四驾马车”

【人民需要这样的文艺家54】
记者又一次走进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内的一间工作室——
屋里摆放了大量的书籍和各种艺术品,把面积不算小的办公室“塞”得有点局促。
这是冯骥才平时工作的地方。
“欢迎欢迎!”洪亮的嗓音伴着伸过来的大手,冯骥才开始又一次接受记者的采访。眼前的老人,身材高大。毕竟是84岁的人了,尽管笑容仍然灿烂,笑声依然爽朗,眼睛依然熠熠有神,但脸上的疲倦还是清晰可见。记者不由心生歉意。冯骥才似乎看懂了记者心思,笑道:“再累,光明日报的采访还是要做的。”
“我的人生,驾驶着‘四驾马车’:文学创作、绘画、文化遗产保护和教育。”他这样概括自己的工作。他是“新时期文学”的代表作家,《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神鞭》《三寸金莲》《俗世奇人》等作品脍炙人口,作品被译成英、法、德等近30种文字,多次在海内外获奖;他还是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的发起者和主持者,被誉为“中国民间文化的守望者”。他亦精通绘画,七岁学画,师从严六符、惠孝同等名家。年近六十时,他又投身教育,创立了高等教育非遗学学科体系,为国家的非遗保护和非遗管理培养专业性人才。
这四驾马车他穿插驾驭,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它们都是我热爱的。真正的热爱是不计付出的,而且不会丢弃,所以这四件工作我一直并行不悖。”冯骥才告诉记者,绘画与文学,是他天性之所爱;文化遗产保护和教育,则出于知识分子的文化先觉与担当。“这是时代赋予的使命,我深感不能回避,便自然承担下来”。许多人问他,为何会从书斋里的作家,转向扎根田野间的文化遗产保护者?每当这时,冯骥才总会讲起当年为保住一条老街而四处奔走、奋力呼吁的往事。
那次经历让他意识到民间文化保护的重要性紧迫性。“先觉之后更要先行。不能空呼吁,要知行合一,承担这个时代性的文化使命。”于是,冯骥才暂停文学创作,“把书桌搬到田野”,转身投入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中。
2003年,他发起并主持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正式启动,对960多万平方公里上56个民族的民间文化进行“地毯式”普查。他奔赴田野、走街串巷,打捞濒危的文化记忆,为木版年画、民间剪纸、唐卡、口头文学等民间文化和艺术整理档案。那些散落在乡野间的瑰宝,由此被看见、被记录、被重视。同时,他还积极推动全国传统村落的立档调查和保护,“不能让我们的后代没有地方寻到乡愁”。
从书斋走向田野,从文学创作转向文化遗产保护,冯骥才的人生轨迹看似不断变换,实则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精神主线——知识分子的文化自觉与责任担当。冯骥才说,这种责任担当并非外界施加,而是从自己的内心和对时代的思考中生发出来的。“它不是一种负担,相反是充满激情的、不可遏制的。”
田野调查的经历,也为他的文学创作带来了丰厚的滋养。他认为,真正关心人民生活的作家,也会关切人民的文化。“文学面对的是大地上人民的生活,非遗是人民用来表达他们心灵情感的文化。”最近,他续写《俗世奇人》,其中《传家宝》一篇,描写身怀鬼工球绝技的非遗世家。文章的“魂儿”落在一句话上:“真正的传家宝不是财宝,而是人才。”还有一篇《十八街麻花》,潜在的主题是“每一种非凡非遗都是从生活中普通人的手中诞生的”。这些都是他与许许多多非遗传承人的接触中,获得的感悟。
绘画的经历,也滋养着他的文学创作和非遗保护。画家的眼睛,让他更能感受、理解非遗之美,也让他的文学更能“产生视觉的形象”。“我在写小说的时候,看得见我的人物,甚至他面孔的细节。”他说。因此,他笔下那些天津卫的奇人异事,总是有声有色、鲜活灵动。
记者问他,是否后悔没有多创作一些文学作品时,冯骥才淡然地说:“一项传之久远珍贵的遗产,比个人一部作品重要得多。作品是个人的,文化遗产是民族的。过去如此,将来也一定如此。”他坦言,只恨自己觉悟得太晚,“如果再早些动手,会给后代留下更多好东西”。
年近六十时,冯骥才作了一个决定:受聘于天津大学,建立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使其成为文化遗产抢救的学术支撑与人才基地。2021年10月,国务院学位办批准天津大学自主设立我国首个非遗学交叉学科硕士学位授权点。2022年9月,天津大学冯研院迎来非遗学学科首批硕士研究生。如今,他依然在搭建非遗学的理论体系,正在写《非遗学的核心》,延续《非遗学原理》的思考。“我要在非遗学的原理和知识上下功夫,为非遗学知识体系和理论体系的构建做好基础性研究。”在他的努力下,一个崭新的、大有可为的非遗学学科领域,正在生机勃勃地展开。
他理想中,中国的知识分子应有“大爱、大仁、大义、大勇”。正如他在研究院入门处写的“挚爱真善美,关切天地人”。近年,他决定将自己毕生收藏的数千件藏品,全部捐给天津大学。这些藏品中,有从远古到清代的雕塑,有珍罕的年画,也有托尔斯泰、雨果、莫奈、李斯特等世界文学艺术巨匠的信札与手稿。
“搁在家里,只有我和家人能看到;放在学校里,会有很多人,尤其年轻人能看到。”他说得轻描淡写。除了捐献藏品,他还亲自参与博物馆的修建,大到整体思路和布局,小到展陈细节的处理,他都一一把关。2025年11月,天津大学冯骥才博物馆正式落成。在落成仪式上,他说建设博物馆不仅是收藏历史、保护文化遗产,还是为后代做事、为未来做事。“一个人,能为后代、为未来做事,是幸福的。”
84岁的冯骥才,依然有理想,依然在路上。他说自己什么都不缺,除了时间。绘画上,还有些新的想法和观念想尝试;文学上,有两部想写的小说不时地“跃跃欲动”。但对他来说,更急迫的任务,还是继续为后代做事。
接下来,他一方面想健全在天津大学的博物馆,打造适合年轻人的美育课程,并让博物馆真正成为文化交流的平台;另一方面,为尽早建立起非遗的“系统性保护”而努力。在他看来,今日社会对非遗的保护的重视已有长足进步,但全面的科学保护还需要进一步加强,非遗的生存状态和传承,还有些地方叫他放心不下。
文学、绘画、非遗、教育,四驾马车一路向前。冯骥才用知行合一告诉人们:真正的知识分子,不只在作品中留下姓名,更会关切社会,承担时代之托。
(本报记者 李韵 王笑妃)
【短评】
知行合一守文脉
“作品是个人的,文化遗产是民族的。”冯骥才先生的这句话,道尽了他半生的选择。
他既是文坛名家,亦是丹青妙手。正当文学创作的黄金时期,他却主动放缓写作步伐,把书桌搬到了田野街巷。眼见民间手艺、传统村落消逝,他牵头启动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我是先觉者,就一定要做先行者”,正是他的知行合一,让许多濒临湮灭的民间瑰宝得以记录留存。
他深知文化传承不是一时之功,年近花甲投身高等教育,推动非遗学学科建设,为行业培育专业人才;将毕生珍藏尽数捐给高校,兴建博物馆,让文化遗产惠及更多青年……从田野抢救到学科育人,从实物保护到理论筑基,他做的从来不是表面功夫,而是为文脉传承扎下深根。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冯骥才先生将个人艺术热爱融入时代使命,用行动证明:真正的文艺家,不止以作品留名,更为后世守护精神家园。
(作者:白雪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