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千年的归途:
《奥德赛》的人性叩问与当代回响





荷马史诗被誉为西方文学的重要起源,最近上映的影片《奥德赛》中,创作者对这一古老故事进行了现代演绎,再次激发了人们对荷马史诗的兴趣。在奥德修斯的十年归途中,独眼巨人、海上风暴、女巫、海妖塞壬、大漩涡、六头巨怪、太阳神赫利俄斯的神牛等劫难接踵而至,而他获得了神灵的庇护,又深入冥界与亡灵对话,最终凭借智慧与坚忍重返故乡。荷马不仅讲述了一个险象环生又波澜壮阔的故事,也叩问了战争与和平、爱情与背叛、命运与抗争、漂泊与回归等永恒的命题。
Ⅰ 黑暗时代的精神寄托
公元前2000年后,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文明开始繁荣发展。但在希腊大陆的北部,三支游牧民族悄然进入希腊大陆,他们是伊奥尼亚人、伊奥利亚人和尤为强悍的阿卡亚人。他们一路南下,在与克里特隔海相望的伯罗奔尼撒地区建立起自己的家园。公元前15世纪,阿卡亚人参与了米诺斯文明的毁灭,并在其基础上建立起新的文明——迈锡尼文明。在希腊南部和爱琴海周边地区出现了众多迈锡尼文明的王国,其中迈锡尼、梯林斯、斯巴达、皮洛斯、忒拜等尤为强大。
公元前13世纪,迈锡尼文明进入极盛时期,王国林立、宫殿高耸、人烟稠密、文化繁荣。各王国普遍实行国王专制的君主制度,拥有军队,土地大部分由国家所有。线形文字B在迈锡尼世界普遍使用,是已知最早的希腊语形式。继基克拉泽斯文化和米诺斯文明之后,迈锡尼文明成为爱琴文明的新阶段。
然而,迈锡尼文明的辉煌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过眼烟云。公元前1200年前后,迈锡尼文明骤然衰落,特洛伊战争成为其最后的谢幕仪式。在荷马史诗中,海伦被塑造成这场延续十年战争的罪魁祸首,但将战争责任归咎于海伦的情节设置掩饰不了双方为争夺通往黑海的贸易通道控制权而战的本质。几乎整个希腊世界都卷入大战之中,旷日持久的战争耗尽了迈锡尼文明的国力与生机。
此时的迈锡尼世界已经虚弱不堪,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终于降临。另一支游牧民族多利安人从北方进入希腊地区,他们比当年的阿卡亚人更加凶悍,很快占领了伯罗奔尼撒半岛大部。毁灭迈锡尼文明之后,他们以游牧民族的方式统治希腊,并没有建立起新的文明。公元前11世纪时,各地宏伟的迈锡尼宫殿和坚固的卫城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片废墟。希腊大地经济衰退、贸易中断、土地荒芜、人口减少、文字消失,文明发展停滞。这一时期延续了300多年,史称“黑暗时代”。
黑暗时代的人们怀念着迈锡尼时代的辉煌。当年远征特洛伊的英雄成为人们讴歌的对象。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是特洛伊木马计的设计者,并在特洛伊大战后历经十年漂泊才返回故乡,他的智慧和坚忍不拔的精神尤其为黑暗时代的人们所称颂。在没有系统性文字的时代,古希腊以吟诗说古为生的游吟诗人们将这些故事以诗歌的形式口口相传,成为黑暗时代希腊人对美好未来的期待和精神寄托。
进入公元前8世纪后,当年希腊英雄的事迹借助游吟诗人的吟唱传遍了希腊大地。一位名为荷马的盲诗人的吟唱最为精彩,他将这些诗歌整理为两部长诗,以完整的故事呈现出来。希腊联军远征特洛伊的故事被称为《伊利亚特》,奥德修斯十年磨难终返故乡的传说被称为《奥德赛》,后人将这两部长诗统称为荷马史诗。
人们吟诵荷马史诗,期待英雄再次出现,也期待希腊文明的复兴。公元前776年,首届奥林匹克竞技会的举办标志着古希腊城邦文明的兴起,经历古风时期(约公元前8世纪至前5世纪初)后,希腊文明达到了光辉灿烂的顶峰。完整的荷马史诗最终形成于古风时期初期,但因为其始于黑暗时代人们对希腊英雄的歌颂与期待,后人也将黑暗时代称为“英雄时代”或“荷马时代”。
Ⅱ 延续两千年的历史谜团
荷马史诗流传了两千多年,关于荷马的疑问却越来越多。特洛伊战争真的发生过吗?荷马出生在哪里?荷马史诗真的是荷马创作的吗?两部史诗是同一位作者吗?荷马史诗中提及的事件和传统与历史真相相符吗?这些疑问至今没有公认的答案,成为学界所谓的“荷马问题”。
有些问题在距离荷马生活的时代约两三百年的古典时期就已存在。荷马史诗在古典时期十分流行,古希腊哲学家克塞诺芬尼、赫拉克利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修昔底德等都曾在著作中提及荷马史诗。文字的出现使荷马史诗被刻写在石板上、书写在城墙上、烧制在陶器上、抄录在莎草纸和羊皮纸上,近代以来的考古发掘也证实了当时荷马史诗的盛行。在古典时期希腊城邦盛行的诗歌吟诵比赛中,朗诵荷马史诗是其中的固定环节。古希腊三大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的很多作品都在荷马史诗的基础上创作而成。
然而,尽管荷马如此出名,他的出生年代和出生地却并不为人所知。很多城邦如皮洛斯、阿尔戈斯、雅典、希俄斯等都声称是荷马的出生地并以此为荣,因此出现了“七城争荷马”的局面。荷马史诗中大量使用伊奥尼亚方言,很多人据此认为他出生于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地区,伊奥尼亚的著名城邦士麦那(现土耳其伊兹密尔)强烈主张自己是荷马的故乡,因为荷马的名字与当地的一条河有密切联系,但关于荷马出生地的争论至今仍未停息。
虽然当时的人们大多认为荷马出生在公元前8世纪,但其具体出生时间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认为他出生于特洛伊战争60年后,也有人认为荷马的主要活动时期是在特洛伊战争一百年后,修昔底德则称荷马“活在特洛伊战争之后很久”。
为解开这些谜团,学界进行了大量研究,对荷马史诗中涉及的社会制度、经济状况、历史事件等的研究表明,相关描写符合迈锡尼时期的特征,同时也受到黑暗时期的影响。对迈锡尼时期的文物和文字的研究表明,荷马史诗中对武器、战车、盔甲、生活用具、居住房屋、航海船只的描写符合迈锡尼时期的特点,史诗中描述的人们的生活习惯、服装饰品、礼仪习俗等也具有迈锡尼时期和黑暗时期的特征。因此,大量研究认为荷马史诗的创作时间在约公元前800年至前750年左右。
从语言角度进行的研究认为荷马史诗含有大量的传统口语元素,采用口头诗歌的常用韵律,书面诗歌的特征较少,应是经过长期口头传诵形成。这表明荷马史诗根植于数百年口头吟唱传统,由游吟诗人使用固定程式语言进行即兴表演并代代相传,属于几代游吟诗人集体创作的成果。其中,《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在写作风格上有较大差异,可能是不同作者在不同时期的创作。
但也有研究认为,两部史诗的结构有很多相似之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都分成24卷,其中《伊利亚特》共有15693行,《奥德赛》共有12110行,如果没有经过统筹编纂,很难在结构上如此相似。而两部史诗之所以风格不同,是因为其内容不同:《伊利亚特》是战争史诗,描写的是战场厮杀、荣誉、勇武、命运、集体与英雄的冲突,核心是战争、荣耀、愤怒、死亡;《奥德赛》是漂泊史诗,描写的是战争结束后的漂泊、欺骗、智慧、隐忍、家庭,核心是回归、智谋、生存、复仇。因此,两部史诗的不同风格与荷马作为主要整编者并不矛盾。
迄今为止,诸多“荷马问题”并没有完全令人信服的答案。“荷马问题”的争论仍将延续,但无论答案如何都不影响荷马史诗的文学价值和历史地位。
Ⅲ 困境中的人性考验
《奥德赛》不仅是一部书写漂泊归途的史诗,更是一场贯穿始终的人性考验。战争的别离、漫长的等待、险恶的环境、极致的诱惑,荷马史诗尤其是《奥德赛》常常将人置于困境中,通过扣人心弦的人性考验,看文明的面具是否会如蜡遇火般融化。
奥德修斯和他的船员误入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的洞穴后,波吕斐摩斯询问闯入者的名字,奥德修斯狡诈地回答“无人”,这一语言策略帮助他赢得了逃出去的机会。波吕斐摩斯被奥德修斯刺瞎后狂呼“无人在伤害我”,因此也没有同伴来帮助他。当奥德修斯最终逃脱并扬帆离去时,他报出了真名,决定以真实身份面对后果——独眼巨人是海神波塞冬之子,奥德修斯必将受到海神的惩罚。这是典型的荷马式考验,让人在必要的狡黠与本性的诚实之间进行艰难的人性抉择。
《奥德赛》中阿伽门农与奥德修斯的命运对比,构成了荷马史诗中最富张力的人性镜像。同样是出征归来的英雄,阿伽门农死于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和情夫的谋杀,奥德修斯则与妻子佩涅罗佩重逢团聚,这一对比宛如精心编织的道德寓言。佩涅罗佩在他离家后承受着丈夫20年杳无音信的绝望,面对一百多位求婚者的威逼利诱,她以智慧守护着婚姻的忠贞。史诗写道:“她白天动手织那匹宽面的布料,夜晚火炬燃起时,又把织成的布拆毁。她这样欺诈三年,瞒过了阿开奥斯人。”佩涅罗佩的坚守维系了家庭与王权的连续性,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背叛则彻底瓦解了迈锡尼王室的根基。奥德修斯之所以能重返家园,不仅因为他本人的智慧与坚忍,还因为家中有一位同样经受了人性考验的妻子。
奥德修斯与神女卡吕普索的纠葛则是又一场灵魂试炼。在海难中痛失所有同伴后,奥德修斯流落孤岛,被神女卡吕普索收留。卡吕普索将孤岛化作世外桃源,将奥德修斯困住7年,并允诺只要他放弃归家,便能拥有长生不老的完美人生。面对思念妻子的奥德修斯,卡吕普索诱惑他说:“尽管你渴望见到你的妻子,你一直对她身怀眷恋,但我不认为我的容貌、身材比不上你的那位妻子,凡间女子怎能与不死的女神比赛外表和容颜。”面对诱惑,奥德修斯始终遥望故土,拒绝了永恒的青春与安逸的生活。他说:“佩涅罗佩无论容貌或身材都不能与你相比,因为她是凡人,你却长生不老。但是我仍然每天怀念我的家乡,渴望返回家园。我承受过许多风险,经历过许多苦难,在海上或在战场,不妨再加上这次。”史诗中对奥德修斯思乡之情的描写极为生动:“他坐在海边哭泣,像往日一样,用泪水、叹息和痛苦折磨自己的心灵。”
荷马用多重人性考验描绘了人性百态,但他从不提供答案,只是一次又一次追问。所有境遇都是人性的试炼场,真正的人性光辉在面临两难抉择与极致诱惑时尤为闪耀。
Ⅳ 穿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奥德赛》是一部关于流浪和回归的史诗,跨越三千年依旧能唤起人们强烈的情感共鸣,其根源在于它书写了超越时代的人类共同处境。《奥德赛》中英雄航海战斗、历经磨难归乡的古老传奇看似与现代生活毫无相似之处,但透过神话的表象就会发现,奥德修斯的十年漂泊中藏着每一个现代人的人生缩影。迷茫的旅途、难抵的诱惑、两难的抉择、执着的坚守……这些永恒的人生课题使古老的史诗至今依旧鲜活滚烫。
《奥德赛》中形形色色的奇遇是现代人面对欲望与诱惑的隐喻。奥德修斯的船队路过食莲人岛时,主人热情地用忘忧莲的果实招待他们,诱惑他们彻底忘掉故乡和初心,沉溺在安逸欢愉中不再前行。奥德修斯不得不将误食莲果后哭泣挣扎的船员捆绑在船上,才得以离开食莲人岛。经过海妖塞壬所在的海峡时,由于塞壬会用歌声引诱船员葬身海底,奥德修斯让船员都堵住耳朵,但他自己却好奇这绝世优美的歌声,因此让船员将自己绑在桅杆上,才顺利通过了海峡。在女巫喀耳刻的岛上,船员们在诱惑之下食用魔药变成了猪,奥德修斯用解药救了他们;经过太阳神岛的时候,船员们再次经不住诱惑,宰杀了神牛,最终因此丧命。这些发生在三千年前的诱惑与坚守的故事提醒我们,沉溺于诱惑换来的安逸终将付出代价,奥德修斯的清醒是对现代人最宝贵的启迪。
除了各种诱惑外,奥德修斯在归家途中还常常面临两难的抉择。如在经过大漩涡怪卡律布狄斯和六头妖斯库拉共同扼守的海峡时,他无论怎样选择都将面临牺牲与遗憾,没有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这不正是我们人生中经常面临的困境吗?事业与家庭难以兼顾,理想与现实常常相悖,安稳与奔赴无法兼得。人们渴望“双全法”,可人生本就是取舍的艺术。奥德修斯坦然接受牺牲、迎难而上,在两难中坚定前行,这种直面不完美的勇气正是当代人所需要的。没有谁的人生一帆风顺,学会权衡取舍、接纳缺憾、负重前行,才是成长的必修课。
《奥德赛》结尾奥德修斯返乡后的身份回归,更是现代人自我认同的终极隐喻。《奥德赛》第17卷中,雅典娜褪去奥德修斯的王者荣光,将他化作“衣衫褴褛、垂垂老矣的乞丐”,彻底剥夺他的王权与财富,让昔日至高的伊萨卡国王沦为任人欺凌、一无所有的异乡人。荷马借此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哲学命题:如何确认一个人的社会身份?是通过外在的财富和荣誉吗?当奥德修斯失去了王冠、权杖、仆人等身份标志,他还是他自己吗?忠诚的猎犬阿戈斯见到当年的主人后安详死去,老乳母通过他腿上少年时猎野猪留下的伤疤认出了他,妻子通过外人无从知晓的婚床秘密最终与他相认。荷马通过这些情节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那些无法被剥夺的内在联系才是身份回归的本质证明。一个人的外表和境遇皆可以伪装、改变,但根植内心的人生底色却无法复刻。正如唯有婚床的秘密才能印证奥德修斯的本真,人的自我认同也唯有通过坚守初心方能达成。
《奥德赛》的核心不是归乡,而是人性的回归与对自我的追寻。以坚忍不拔的精神和审时度势的智慧完成自己的“奥德赛”,是荷马赠予每个人的礼物,也是现代人与古希腊英雄们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我们都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对抗诱惑、直面两难、坚守本心、寻找自我——这正是《奥德赛》跨越三千年,依旧能与现代人产生深度共鸣的力量之源。
(作者:尹亚利,系北京外国语大学希腊研究中心名誉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