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节：一场关于火的古老礼赞
【我们的节俗】
前不久，四川、云南多地举办的火把节，引爆全域旅游热。农历六月二十四前后的半个多月里，云南楚雄的城郭、苍洱的村寨，四川乌蒙的山巅、西昌的广场，人们举火、歌舞、祈愿，在夏末的山野间开启一年一度的盛会。
火把节古时又称“星回节”，这与古人观测星象、安排岁时有关。明代谢肇淛《滇略》记六月燃松明为庭燎之俗，称“谓之火把节，又谓星回节”。“星回”二字，说的是星辰归位。彝族历法以昴星团为“时首星”，凉山一带把月亮比作母鸡，昴星团则是追逐母鸡的雏鸡群。彝文典籍《星回历》说，昴星团在五月隐没，六月二十四日重回夜空，节日因此得名。凉山彝语称火把节为“都则”，“都”为火，“则”为祭。名称虽因地域而异，但围绕火展开的祭祀、祈愿和欢庆，始终是这一古老节日的内核。
将火把节的过节景象描述出来，可以追溯到元代。元人李京所著《云南志略·诸夷风俗》记载：“六月二十四日，通夕以高竿缚火炬照天，小儿各持松明火相烧为戏，谓之驱禳。”后人多把“以高竿缚火炬照天”与迎候星辰的古俗相联系；“驱禳”二字，则对应举火巡田、驱虫逐疫的实用之需。火把节的时间与仪式，在这段七百年前的记载中已经清晰可见。
至明清之际，各地方志中出现了关于火把节来源的不同传说。民国《宣威县志稿》则把它们归作三种说法。一说诸葛亮收服孟获，傍晚进城时父老举着火把为他照路，此后延续成俗。一说汉代女子阿南的丈夫被杀害，她本人又遭逼迫，便在这一天投火自尽，乡人哀怜，从此年年此日点起火把、聚会祭奠。另一说则与南诏历史相关，南诏要吞并其余五诏，借祭祖名义请五诏首领赴会，邓赕诏首领的妻子慈善看透其用意，劝丈夫别去，丈夫不听，她便将一只铁钏套在丈夫臂上。五诏首领果然被烧死在松明楼里，火后灰烬难辨，只有慈善凭那只铁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除此之外，彝族民间还流传英雄举火烧尽天虫、护佑庄稼的故事。不同传说虽指向各异，却共同丰富了火把节的文化内涵。
火把节可谓一场关于火的古老礼赞。在西南地区一些民族的传统观念中，火不仅是照明取暖之物，更象征着光明、洁净与生命力量。人们敬火、护火，也在岁时节令中以火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和对丰收的期盼。六月盛夏，庄稼长势最盛，却也是虫害易发之时，先民举火巡田，以火驱虫护苗。
这种对火的敬畏，也体现在日常生活中。在彝族人家，火塘是居室的中心。以火塘为界，上方为尊，是祖先与客人的位置；火塘不可跨越，也不能将污水泼入其中。分家可以分田分屋，唯独火种仍要延续，子女立户时，往往要从父母家的火塘中引取新的火种。一缕火苗，连接的不只是柴薪，更是一家人的生活记忆。
随着岁月流转，这束火以岁时节日的形式传承至今。2006年，“火把节（彝族火把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1年，贵州赫章彝族火把节作为扩展项目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火把节更是一整套活态延续的文化体系，其中既有祭火祈愿、歌舞服饰，还有传统竞技，更有人们共同参与、共同庆祝的生活方式。
四川凉山的火把节最负盛名，庄重又热烈。传统的节期为三天三夜，头一天“祭火”，各家宰牲祭祖，入夜搭起祭台，用松明扎成主火把，毕摩（祭司）吟诵经文，村民敬献酒肉与新收的五谷。毕摩击石取火，点燃圣火，各家再从圣火中引取火种，带回自家。第二天“玩火”，赛马、摔跤、斗牛等轮番开赛；姑娘们则身着盛装，撑起黄油伞跳起“朵乐荷”与达体舞；年轻人带着磨细的松香粉，瞅准时机撒向同伴高举的火把，粉末遇火爆燃，腾起金色火焰与火花雨，被撒者笑着躲闪或反击。这原本用于驱虫护田的火，如今又化为传递祝愿、嬉戏交往的媒介。第三天“送火”，人们将火把送往村外或田间，送走污秽之物，留下平安与丰收。
同为彝族，云南和贵州的火把节过得却各不相同。云南楚雄被称为“中国火城”，在中国彝族十月太阳历文化园内，毕摩以古法钻木取火点燃火种，复原“迎火、祭火、玩火、送火”整套古礼，礼成之后全城狂欢，万人同跳左脚舞。贵州彝族的火把节多在黔西北举行，赫章最具代表性。公历七月下旬，贵州最高峰韭菜坪上，祭司、阿买妮与护火使者列队而立，用燧石按古法取火，复刻千百年传下的祭火礼制。圣火随后送下山去，点亮毕节九个县区的夜。场中撮泰吉（古老傩戏）、铃铛舞轮番登台，长桌宴一字排开，咂酒、坨坨肉热气腾腾。一边是“城中燃火、万人同舞”，一边是“山巅取火、山下共庆”，同一种敬火祈年的传统，在不同山川环境中形成了各自的风貌。
日前，2026年凉山彝族火把节如期举办。随着86堆篝火点燃，数万支火把同时举起，3.2公里长的街道瞬间变成欢乐的海洋。火把节的舞圈一圈圈向外扩大，站在外围拍照的人被拉入队伍，相识与不相识的人围着同一团火起舞，在欢声笑语中拉近彼此距离。
如今，火把节古老的祭火仪式没有停留在村寨和山谷之中，直播镜头让远方的人看见火光的跃动，感受节日的欢庆；无人机把人间的“星火”铺展回夜空，非遗市集、民俗体验，则让更多年轻人了解和传承这项古老习俗。
每年盛夏，人们扎起火把、点燃火光，那升起的火焰，延续的既是仪式感，更是一代代人对土地、生活和美好愿望的共同守护。
（作者：王玮，系贵州师范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