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流响

　　进入三伏天，真正的暑天才开始。

　　根据汉代的说法，夏至以后阴气不得出头只能伏藏地下，故而称为“伏天”。此时气温高、湿度大，又闷又热，于是人也选择“伏藏”，避免日光强烈时外出活动。

　　傍晚太阳落山，最先跑出来的是孩子，他们早就憋不住了，热点算啥？大人紧随其后，人手一把蒲扇，感受短暂的凉爽。人群中有人说了句什么，孩子们便欢快地跑回家，不一会儿又飞快地跑出来，一手举着手电筒，一手攥着塑料瓶子，要去捉马蠽蟟呢。在我们怀川，蝉被称作“马蠽蟟”。其中的“蟟”特指蝉类生物，我倒觉得，也有声音嘹亮的意思。

　　这个时节，蝉一天到晚叫个不停，如果一个人抱怨“蝉的叫声太聒噪了”，那么他大概率是从城里来的，因为乡下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地把蝉鸣当成了夏日的背景音，甚至浑然不觉。

　　乡下多的是杨树和柳树。来到林子里，拿手电筒往树干上照，基本每棵树上都有刚从土里爬上来的若虫。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捉住放进随身带的瓶子里。比我大几岁的二小哥说马蠽蟟蜕壳之后就不好吃了，所以瓶子里要灌一些水进去，这样能阻止它们“变身”。林子闷热，蚊虫也多，我们虽然兴致高涨，也不敢待太久，收获十几只“战利品”就收工了。

　　油炸后的马蠽蟟酥脆鲜美，是我童年记忆里难忘的滋味。乡亲们捉马蠽蟟一是尝鲜，二是寻得苦夏里的一点乐趣。近些年，有人逐利捕捉，树干缠满胶带，阻断马蠽蟟的羽化之路。家乡人看到大概会摇头表示不齿，万事皆有度，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成年后得知，每年6月至8月，蝉早年在枝头产下的卵孵化，幼虫落在地面，钻进树下的泥土里。它们要在土层里生长三到五年，依附树根汲取养分，慢慢发育成熟。等时机到了，便会趁着夜晚破土而出，攀爬到树上，蜕去外壳，长出羽翼，成为枝头的鸣蝉。它们在地底蛰伏数年，破土成活的时间却只有数十天。如此说来，它们奋力鸣叫，也算是短暂生命的尽情燃烧了。

　　蝉在各类古书里常有记载。虞世南作“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以蝉喻人，赞其立身洁净；骆宾王身陷牢狱，写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借虫声写自身困顿；王维隐居山野，留句“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记下乡间安闲光景。不同心境，笔下蝉鸣各有不同。蝉蜕可入药，《神农本草经》载：“蚱蝉，味咸，寒。主小儿惊痫，夜啼，癫病，寒热。生杨柳上。”每到伏天，村民捡拾树上遗留的空壳，晾晒干净，送至乡镇药房收购，民间常用它缓解孩童夜啼、风热目涩。

　　我们村少见梧桐，杨柳林间此起彼伏的鸣唱，是怀川大地上的疏桐流响。连绵不断的蝉声串起伏天的暑热、田间的农事、乡里各样消夏的琐碎，是夏日这首小诗不可或缺的韵脚。

　　（作者：张君燕，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