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的“较量”与“守护”

　　2005年，我考入吉林艺术学院书画修复与装裱专业，2009年进入四川博物院，从事书画文物保护修复。我跟着老师傅们从最基础的“打下手”做起，每天擦案子、磨刀、拣纸，工作枯燥且乏味，与我想像的工作状态完全不同。师傅告诉我，这是在“磨心、磨性子”，我当时非常不理解。后来，某一天我自己独立完成修复任务时，突然明白了师傅们的用意：需要足够的担当、细心、耐心，才有可能做好文物修复。

　　老师傅们常说，书画文物的修复师靠的是“两把刷子”——一把排刷，一把棕刷。听上去简单，但要练到手腕放松而力道通透，没有几年的工夫达不到。纸厚半层、水多一分、力重一毫，都会对修复效果产生影响。

　　书画修复逻辑性极强，清洗、染纸、揭裱、补命纸、挣墙、全色等几十道小工序环环相扣。在这个过程中，我总觉得是在和前辈“过招”，这不仅是修补一张纸，更是对传统技艺的传承。当一卷断裂卷曲、霉烂严重，甚至卷成了“木杆”的古画，经过我数月的修补重新舒展，墨色如初、画意完整，那种“物得其所、史得其续”的踏实感，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在经年的实践中，我常念叨一句话：“书画修复越做越难，越做问题越多。”这不是抱怨，而是在无数次面对时间留下的独特难题后，生长出的敬畏之心。每一幅古代书画的材质、颜料、老化程度都千差万别，前人的修复手法也各有千秋。修复师要小心翼翼地去读懂古人的笔墨心思，既要清除病灶，又不能伤到筋骨，还要尽可能地恢复文物的神韵。修复就像是在“做手术”“接断骨”，这过程急不得，每一次修复都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较量”与“守护”。

　　2025年，我参加了第二届全国文物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在实操环节抽到了一幅清代水墨山水，纸张薄如蝉翼，老化严重，枯朽的像单层餐巾纸。更棘手的是，进行到比赛尾声“全色”环节时，我发现纸张并未完全干透，毛笔落下，颜色微微渗开。比赛计时器在走，继续画，可能损坏文物；停下来，可能影响成绩。最终，我放下了笔，因为文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随着时代发展，文物保护工作也在与时俱进。针对传统工艺与修复材料存在的不足，我不断探索新材料、研发新技术。例如，由明胶与明矾按特定比例混合而成的胶矾水，具有固色、抗水、防晕染等作用，是传统书画修复中不可或缺的辅助材料。然而，过度使用胶矾水会导致纸张酸化，进而影响书画寿命。于是我想，能不能研发一种新材料，既能实现胶矾水的固色隔水作用，又不会对文物造成损伤呢？我们团队查阅资料、反复试验，历经数年时间，成功研发出胶矾水的替代材料，既不会对书画造成二次伤害，也不会导致书画变色。

　　今年是我从事这个行业的第十七年。我虽经手修复了一定数量的书画文物，但面对浩瀚的传世藏品，个人的精力始终有限。我想，文物修复从来不是独门绝技，而是需要代代接力的事业。

　　（作者：杜少飞，系四川博物院书画修复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