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黄山显灵奇







【丹青纪胜】
黄山位于安徽省境内,雄镇东南。这里不仅有雄奇瑰丽的群峰、缥缈万变的云海,还有遒劲顽强的青松,给游客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当人们攀登于山峰之间,沉醉于云海之中时,不知百年积淀的黄山艺术会不会也在心间回响?
黄山的奇险,孕育了独特的黄山画脉,相对于苏州画派的娴雅和“四王”的正统,新安地区的艺术家如弘仁、梅清、石涛等,皆得益于黄山的烟云供养。在人生失意之时,黄山赋予他们坚强的品格,因此这些艺术家多有隐逸之思,重视自然观照,以真山真水为师,脱尽窠臼,写真性情。正如石涛所说:“黄山是我师,我是黄山友。”可以说黄山启发了艺术家,而他们的作品也升华了黄山风骨。郎静山等摄影家的作品(图③)曾让黄山美名传遍海内。“文述灵区,诗传奥境”,黄山灵性与新安笔墨相互辉映,共同构筑了徽州地区的文化传统。
千峰竞秀
“沧海桑田”这个词实在太适合黄山了,黄山今天的面貌,不知几经沧海,几经桑田?
黄山地区峰谷垂直落差巨大,孤峰独立或悬崖绝壁处处可见。这些拔地而起的山峰彼此相望形成独特景观,幽壑谽谺,群峰列阵,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元代诗人汪泽民在《游黄山记》中曾对此景有形象的比喻:“若植圭,若侧弁,若列戈矛,若芙蓉菡萏之初开。”
“若列戈矛”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呢?清代画僧弘仁的《黄山册》之“石笋矼”(图①)一开就表现得非常真切。册页虽小,咫尺千里,画面远处云海迷茫之中,凭空升起二十几座极为细直的山峰,如万笏朝天,又如戟戈刺空。弘仁此开画的是傍晚时分“石笋矼”的情景,青色、橙色、藏青,石峰颜色瑰丽多变,正是霞光将石笋染成不同颜色的缘故。徐霞客曾经为了探访“石笋矼”两入黄山,最终见到了晚霞中“五色纷披、灿若图绣”的石林。细观此画,令人惊叹于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
黄山奇峰无数,其中已命名的有72座。莲花峰、天都峰、光明顶为黄山三大主峰,鼎足而立。诗仙李白曾经遥望诸峰并留下“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的诗句。
天都峰在群峰之中尤为瞩目,明代袁中道形容它“亭立天表,健骨崚嶒,其格异;轻岚淡墨,被服云烟,其色异;玉温壁润,可拊可餐,其肤异;咫尺之间,波折万端,其态异;无爪甲泥而生短松如翠羽,其肴异”。如此奇异的山峰,让袁中道不禁赞叹:“翻觉太奇,不似山矣。”
袁中道描写的天都峰的神姿俊容,在弘仁的作品《黄山天都峰》(图⑤)中具象化了。画作将主峰置于正中,以几乎对称的构图体现天都峰的庄严、整肃。画中少用皴染,多以方折顿挫入笔,同时在近景中安排苍松参错,打破过多的几何形构图,让整件作品更加生动。艺术家在这件作品上书写心迹:
历尽巉岏霞满衣,归筇心与意俱违。
披图瞥尔松风激,犹似天都歌翠微。
画中所说“心与意俱违”,正是艺术家一生壮志难酬、心境孤寒的写照。这件作品创作于清顺治十七年(1660年),此时弘仁已回到歙县,山河易主,天都犹存,曾经在武夷山区躲避战乱的艰苦生活给弘仁深深打击。四年后,弘仁圆寂。多少抱负尚未能显,多少心愿未能实现,他将自己的愤懑与才华凝结于书画之中。
天上云都
黄山又被称为“黄海”,在清代汪洪度《黄山领要录》的附篇中有一篇奇文,不知作者,专写黄山之云,文笔状物极妙,后多被称为《云海记》。其中写黄山之云曰:“云莫非海,而莫奇于黄山,故惟黄山称海。”黄山之云海吞吐大荒,汇天地灵气,烟岚杳霭,变化万千,也让黄山有了水墨画的灵动。明代黄汝亨在《游黄山记》中记录:“风雾忽起,咫尺不辨,遥呼始集,是为海子,称黄山最胜处矣。”
黄山的云气象万千,总的说来有两种印象。首先是从高处往下远望,云在脚下,山中云气布濩,群峰出没如同岛屿。这种蔚为大观的景象被称为“铺海”,在《云海记》中有言:“身踞黄山之巅,云斯下矣。云在下,一白万顷,往来震荡之势,不谓之海,得乎?”其次是云气流于左右,人在云雾之中,低层云如白练轻系于山腰之上,百转千回,无穷无尽。这个景象在《云海记》中也有生动描述:“山以内则练帛千条,萦洄游曳于诸峰之隙。”
“铺海”与“流云”究竟是什么情形?我们可以在梅清和丁云鹏的作品中看到。
在《铺海图》中,梅清描绘了云海无涯,苍茫无边。云海的涌动不息与山峰的屹立不动形成对比,仿佛天地混沌,时间静止,唯有三座山峰屹立于这亘古时空之中。梅清在作品上题跋:“云里辟天阊,仙宫俯混茫。万峰齐下拜,一座俨中央。”
在梅清的作品《文殊院观云海》(图⑦)中,也让人感受到黄海的波澜壮阔。众多山峰在云蒸霞蔚中如同仙山蓬莱,恍惚间,仙山也好似随着云海波浪而飘动。在作品的右侧兀自腾起一座山峦,古刹文殊院在云中纹丝不动。
有时,黄山之云又仿佛从身旁而起,人在山中,却如同坐在云端,有飘然之感。明末清初画家萧云从的《黄山云海图》(图④)是长455厘米的长卷,画家在其中描绘了云起云散的过程:从晴峦溪水渐至云起山间,再到云绕脚下,最后云散山平。长卷中最为精彩处为一人独坐山中小筑二层,周身白云环绕,整件作品写出了黄山烟云之奇特。清代刘大櫆在《黄山记》中这样形容:“山半出云,如冒絮,如白龙,滃浡晃荡,奔逐四合,弥漫荒野,平布匼匝。”
松傲崇崖
黄山山峰的主体是花岗岩,“峰抽千仞全无土”正是其写照,但悬崖绝壁却长出许多松树。黄山松在这种严酷环境下依然青姿苍郁,这让历代艺术家赋予它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和身处困境仍守傲骨的品格。黄山之松,成为高洁、坚忍的精神力量的象征,也成为黄山的符号之一。
除了悬崖峭壁上的松树,黄山还有许多成片的松林藏于幽谷之间,静谧深邃。这些松林与怪石、流泉相映成趣,漫步其间,听松涛阵阵,观光影斑驳,仿佛置身于尘外之境。或群丛为林,或数枝骞举,绝壁上的孤松与山谷里的松涛是黄山松留给古今游人的深刻印象。
悬松附崖需说“扰龙松”,石涛认为黄山之松是“根非土长而能寿”,极为神妙。在其《黄山八胜图册》(图②)中有一开独写此松,并有题跋:“山之奇兮黄之峰,峰之奇兮多奇松。真奇那得一轻示,一峰拔出蹲扰龙。”石涛画中的“扰龙松”是有名的古木,屹立六百余年而不倒,这“妙笔生花”的景象,留给艺术家们多少想象!
弘仁、梅清、石涛被誉为“黄山三巨子”,三人对黄山之松有着不同的表达方式。石涛、弘仁描绘的是绝壁上的黄山松,而梅清注意到黄山松谷的幽静。
在《黄山松谷》(图⑥)中,梅清的笔下山高万仞,山谷之中暮色渐浓,松密露重,翠色转黛,正是“扶杖仙源胜,青冥望里赊”“鹿饮深潭冷,龙归夕照斜”。在这傍晚时分,却有主仆二人骑驴进山,林深谷幽,路不可辨,远处烟岚渐起,但见山谷深处有禅院可以落脚。“片烟开佛座,满地落松花”,从梅清的题跋可知,此处松谷是从仙源入黄山的重要通道,是清初黄山后海门户,当时游黄山的必经之路。
在梅清的《文殊台图》上,可以看到“铺海”之中黄山松林的另一番景象:茫茫云海漫山而走,起伏中可见松林茂密,松云相接,如海浪在沙滩上涌起、退下。梅清仿佛将今天的观众也带到那个风起云涌、万壑松风的缥缈峰之上。
许多艺术家都曾拜访黄山,黄宾虹、张大千、汪采白等都以黄山为题创作过重要作品,现代摄影家吴印咸的作品《石笋矼云雾》得黄山神妙。
奇峰、奇云、奇松,黄山之美,美在“奇”。今天,在山间的人们或许已经淡忘了黄山隐逸的色彩,但仍被黄山之“奇”所深深震撼。“奇”是一种特立独行,是一种个性彰显,更为可贵的是,黄山的“奇”自有一番底蕴,是藏于云间的灵动,是华茂春松中的生机。在经亿万年岁月沉淀的黄山面前,徐霞客和今天的游人都是过客,然而正是这一代代过客赋予了黄山新的精神性,赋予了徽派文化新的内涵。人杰地灵,黄山新的灵韵正在孕育之中。
(作者:周蓉,系北京画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