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3日 Fri

谁人堪称美食家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3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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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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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7月03日 Fri
2026年07月03日

谁人堪称美食家

  大概从20年前起,三联书店陆续推出过一套“闲趣坊”丛书,我买了《文人饮食谈》《寒夜客来》《吃主儿》几种,全是谈吃的书。看后置于橱柜之中,闲时仍常翻看。近日,为写一篇与葱有关的文章,忽然想到,汪曾祺曾说过王世襄携葱到友人家操厨献技之事,即检汪曾祺书,确有此说。为知其详,继而翻阅王世襄之子王敦煌所著《吃主儿》,这才弄清,王世襄有一道拿手菜——海米烧大葱。由此事我想到一个问题:谁人堪称美食家?

  王敦煌在《吃主儿》里说:“‘美食家’是个新词。在这个词问世以前,在北京就有一些人被人们称为‘吃主儿’。”他接着说:“‘吃主儿’无非就是吃过见过、会买会做……如此看来,美食家似乎都可以称之为‘吃主儿’,并且是其中的佼佼者。其实不尽然,因为‘吃主儿’必须具备三点,就是会买、会做、会吃,缺一不可。”原来美食家与吃主儿有相同之处,亦有不同之处。吃主儿有“三会”,美食家的含义又是什么呢?

  美食家这个新词,在国内流传已不少于40年了。一般认为,美食家一词的流行始于一篇小说。1983年,陆文夫的中篇小说《美食家》在《收获》刊出。不久,据此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美食家》(上海电影制片厂)公映。那时正是小说和电影比较流行的年代,美食家一词因此在国内迅速传开。美食家,多美好的名称呀!与以前把好吃、会吃的人称作“饕餮之徒”“老饕”相比,这个词好记、易懂,还不失文雅。从此,美食家在口语和书面语中被广泛使用。

  如今,再看《吃主儿》,要问美食家何以名“家”?还真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为求其确解,遂查看权威辞书当前版本。先看《现代汉语词典》:“美食家:精于品尝菜肴的人。”而《辞海》则未收入此词。

  如果说美食家就是“精于品尝菜肴的人”,与吃主儿的“三会”相比,好像仅此“一会”就可称“家”。长期以来,美食家这个称呼在我心目中地位不低,现在虽一时说不出到底“高”在何处,但总觉得这“一会”实在难以完全表达其“美”意。再说,何谓“精于品尝”?词典里对美食家释义似乎还缺少点什么。

  还是再看看陆文夫小说《美食家》吧!那个最初被称为美食家的朱自冶,到底“会”些什么?带着问题去看,才发现,陆文夫已经把美食家说得很清楚了。一是他会吃,要“吃点味道”,这就是“精于品尝菜肴”了。二是他对吃有研究,即使在那个特殊的年月里,也“从未停止在理论上的探讨”,“写成了一本食谱”,用朱自冶的话说,“知味和知人都是很困难的,要靠多年的经验”,“这门学问一不能靠师承,二不能靠书本,全凭多年的积累”。朱自冶曾受邀给名家餐馆的厨师讲课,说到做菜放盐,“从科学上和理论上加以阐述,还旁插了许多有趣的情节”,“使人感到他的学识渊博”。三是他也会买:陆稿荐的酱肉、马咏斋的野味、五芳斋的五香小排骨、采芝斋的虾子鲞鱼……这些都是当地独一无二的名吃,当然,这“买”是吩咐别人替他跑腿去的。至于朱自冶会不会做几味名菜,陆文夫没写,想来是不会亲自动手去做。朱自冶自己“买”算不上,自己“做”也不会;他就是会吃、会研究,还会写。

  在小说中,陆文夫写道,改革开放后,朱自冶被饮食界的人士称为“老专家”“专家”。可是问题来了,此专家似乎史无前例:“叫什么专家好呢?”叫“‘吃的……’说不下去了,‘吃的专家’是骂人的”。大家动了一阵子脑筋,终于有人想到“外国人有个名字,叫‘美食家’”。大家立即惊喜地叫起来:“美食家,美食家!”于是,又是喊“好”,又是说“对”:“来来,为我们的美食家干一杯!”这就是陆文夫笔下的美食家,而且是“我们的”。“我们的”与外国的美食家含义,或有不尽相同之处。

  我们的美食家朱自冶,不但精于品尝菜肴,还食而能“化”,而且“化”而有“得”。从讲课可知,他对美食研究有“科学”,有“理论”,有亲历的创新体验,故此,他被饮食行业人士佩服、叫好。

  《中庸》有言:“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古代“知味”者,不就是当今所说的美食家吗?“知味”者,也是由其留下的论著被确认的。孔子就是美食家,他不仅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理论,还有三年亲尝菖蒲而知其味的具体实践(《吕氏春秋·遇合》);苏东坡也是美食家,既有饮食之论,也有因他而起的美食——“东坡羹”“东坡肉”“东坡豆腐”闻名于世;李笠翁、曹雪芹、袁子才等先贤都是美食家,或论或著,人所共知,似无可争议。

  近代以来,正视饮食之事的文人学士多了起来,他们用心记下了对菜肴的品尝心得和研究体会,因而能够称得上美食家的人比古代也多了,梁实秋、陆文夫等人皆有此誉。虽如此说,美食家在人世间仍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吃者如“牛毛”,知味者如“麟角”。正如醉翁与众客宴饮游乐,能醉、能乐的人多,“醒能述以文者”少,所以醉翁自信地说仅有“庐陵欧阳修也”一人。经时间检验,欧阳公的《醉翁亭记》确是不朽之作!

  袁子才是美食家,有专著《随园食单》可证。可是,他自己不会做菜,若推选“吃主儿”,就数不上他。汪曾祺在《端午的鸭蛋》中说:“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大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对“听来的”、吃过的,有高深研究,并“述以文”,而且能够传世并被众人叹服,这就是袁子才美食家之长了。梁实秋也不会做菜,他在《雅舍谈吃》中谈亲尝、谈亲闻、谈体会,使读者大受裨益,而今这本书在国内有十几种版本,他美食家的称号也算公允。

  吃主儿中有美食家,而美食家未必是吃主儿,王敦煌已有说明。其实,有些吃主儿也未必是美食家。《美食家》中朱自冶的夫人孔碧霞会买、会做、会吃,是响当当的吃主儿。她甚至看不起名家餐馆、名家小吃的菜品,因为她是堂子菜高手。她能算得上“美食家”吗?似乎还不够格,不能“述以文”限制了她对前人美食论著的欣赏,也限制了对自己精湛技艺的深思和感受的表达,这一“格”她没能达到,因此,她仍是吃主儿中人。我家乡叫真正“会买”“会做”“会吃”的人为“吃家”,几十年里,这种人我熟识的仅有三两个,其“吃”有所长,在大众中屈指可数,但没有一个可称美食家。

  美食家与吃主儿的几“会”各有所长,倘若二者同赴雅席,总要有个入座排序。为避免滕薛争长之事再次出现,还是事前分出先后为好。愚以为,二者同席当是美食家居首,吃主儿次之。理由是,从古至今“知味”“能述以文者”,才更能促进饮食行业和大众饮食的发展进步。仅是在自家或小范围里率尔操“勺”,虽有绝活、有研究,也有创新,若不能把它转化为文字推广开来,这样对饮食行业和大众饮食的贡献就逊于美食家了。做名菜海米烧大葱的王世襄是吃主儿,看过他谈吃文章的人都知道,他又是名副其实的美食家,二者兼备,所“会”多多,可谓“全能之家”;若二名俱列,当把美食家写在前面为是。

  陆文夫很看重美食家这个名称,他在《吃喝之道》中说:“我大小算个作家,我听到了‘美食家陆某某’时,也微笑点头,坦然受之,并有提升一级之感。”史学家逯耀东在大学里讲授中国饮食文化,多有饮食文化专著问世,他在《寒夜客来》中也说到别人称他是美食家,他却笑着说:“我不是美食家,是馋人。”这是谦逊的话,由此可见,他也是极为看重美食家这个名称的。

  美食家确实是个好名称,谁人堪称美食家?从古今享有美食家之誉者看,一不能靠自封,二不能靠小圈子的吹捧。堪称美食家的人,一般需要具备对美食的专业鉴赏力、深厚的文化素养和一定的传播影响力,善于通过文字、影像等方式将美食体验升华为文化叙事,推动饮食文化的记录、研究与普及。

  (作者:孙南邨,系文史学者)

  (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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