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3日 Fri

出发,在新时代的征程中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3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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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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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7月03日 Fri
2026年07月03日

出发,在新时代的征程中

  作为一名作家,我经历了无数次出发——每一次出发,都让我初心滚烫、热血激荡。时光就像徐徐展开的人生画卷,每一寸都是记忆的珍藏。

  多年来,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小台灯,走过东北大地、黄土高原、西部大漠、江南水乡。远望中,这边的天空飘着细雨,那边的天空湛蓝如洗,高速路在视野中延伸,乌瓦白墙的新农村依偎着绿水青山。

  新生活、新梦想、新挑战,就这样在生机勃发的新时代展开。一切激荡着八面来风,沸腾着家国情怀。我住过东北的火炕、陕北的窑洞、贵州的山寨、西藏的帐篷、新疆的农场,听过很多仁人志士的心声、普通百姓的倾诉,一次次被感动得热泪长流,大喊:“拿纸来!”夜里难以入眠,我时不时披衣而起,把键盘敲得地动山摇般响。

戈壁滩上建花园

  记得前人从哪里来,才知道我们向何处去。对一个伟大的民族来说,历史永远近在眼前。在新疆,红星闪闪的历史陈列馆、造型各异的军垦纪念碑随处可见。这里的人们无比珍视历史的光荣,这里的精神世界像雪山一样闪闪发光。

  1949年冬,进军新疆的解放军尚未领取棉衣就誓师出发,翻越祁连山时,有的战士被冻成雪雕。从此,中国屯垦戍边史展开前所未有的一页,10万大军高喊:“不占群众一分田,戈壁滩上建花园!”他们沿千里边境线一字排开,团团围住了南疆塔克拉玛干和北疆古尔班通古特两大沙漠。西方探险家曾惊呼,“除了上帝,谁都无法在这里生存!”但中国军人就地安家,铸剑为犁,一条条雪山水渠从天而降,成千上万的地窝子升起缕缕炊烟。那时新疆一穷二白,官兵们为节省军费,新军装减去了衣领衣兜;他们在大漠戈壁上开荒种地、植树造林、挖渠建房。血染的肩膀很快扛起十月拖拉机厂、八一钢铁厂、七一棉纺厂,沉寂千年的新疆第一次响起大工业的震天轰鸣。

  在石河子市的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里,我看到一件破旧军大衣,是老兵王德明捐赠的,上面的补丁共计296块。面对一组放大的黑白老照片,女解说员说,这是坚守在荒野的一个老营地,当年因为几个月吃不上青菜,很多人患了夜盲症,下工时看不清路,官兵们便扯着一根长长的绳子,一路高唱:“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老兵一生,就这样把军装的颜色献给了荒原大漠,死也不占一块绿地,所有墓碑都刻着姓名、原籍,永远向东!

  还有一张老照片,是一群开怀大笑的姑娘。1950年,在王震将军的号召下,他的老家湖南最先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社会动员。3月8日,第一批1300名湘妹子登上西去的列车,由此引出“八千湘女上天山”的巾帼传奇。一位老奶奶告诉我,她幼时在山区长大,到集结地第一次看见电灯,入夜睡觉时,蹦着高儿想把电灯吹灭,把战友们逗得哈哈大笑。此后,成千上万的内地女青年响应号召,前往新疆。仅山东就来了16000多个大姑娘。战士们私下把山东姑娘称为“山东大葱”,把湘妹子称为“小辣椒”,把圆脸蛋称为“哈密瓜”,把小细腰叫“豆芽菜”。因为有了女人,有了爱情,屯垦戍边的伟大事业才能代代相传。

  历时数年,在漫长的国境线上,整个兵团建起58个农场。当地气候干旱少雨、土地瘠薄,大兵们自称种的是“爱国田”,放的是“主权牧”,有歌谣唱道:“我家住在路尽头,界碑就在房后头,界河边上种庄稼,边境线上牧羊牛。”

  行程中,我在边防哨口遇到一个女民兵班,清一色大学毕业生,都在内地当过职业白领,后来返回新疆。问她们为什么,一身迷彩服的班长动情地说:“这是我们爷爷奶奶创业的地方,老人不希望我们离开。我爷爷说,国土总得有人守啊。我一直铭记着这句话,这就是我们对新疆的承诺!”

最高的梦、最远的家

  在青藏高原,伸手就能敲响地球的天窗。这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净土,连绵雪山就像藏族少女飞飘的面纱,日月星辰仿佛也被抬高了三尺三。巍峨的布达拉宫金碧辉煌,钟声响起。漫步草原的野牦牛和藏羚羊自由散漫,仿佛这儿就是它们的后花园。清晨,康巴汉子不再骑马,而是开着越野车去放牧羊群,主妇从冰柜捧出大块的牦牛肉,为八方旅客准备丰盛的晚餐。走进拉萨一家小饭店,女老板听我是东北口音,立马笑着喊了一声:“翠花,上酸菜!”

  当地人都说以我的岁数不该上高原了,宿舍里甚至给我备了一个氧气瓶。但漫步在绚丽多彩的各民族风情中,我不能不流连忘返,感慨万千。

  在西藏,文成公主被民众誉为“中央派来的第一位援藏女干部”。大型歌舞剧《文成公主》已累计上演2000余场,观众超3000万人次——这肯定是当今中国舞台的一个奇迹!每当全剧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谢幕,演员和观众便涌到门前广场,挥舞着雪白的哈达载歌载舞,广场顿成欢乐的海洋。

  来自全国各地的一个个援藏举措竞相落地,一项项普惠民生的政策进村入寨,大大加快了藏区的绿色发展,也铸牢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很多援藏干部一次次要求延期,有些人把组织关系和户口都迁来了,称西藏是他们“最高的梦、最远的家”。当我走进一个个牧民新村,多彩的帐篷像盛开的格桑花,八方游客将酒碗高举过头,兴起时高歌一曲《天路》,哪怕走调都走到珠峰上去了。在布达拉宫广场,头戴牛仔帽的我涌进载歌载舞的人潮,脸颊很快添了两块“高原红”,瞧着那个帅呀!

  有趣的是,进村路上,我惊异地看到五六个头缠蓝帕的妇女正坐在大树下分钱,中间堆着十几捆百元大钞。我下车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她们笑说,这是我们在县里一个援藏工程上赚的,给你分点?我哈哈大笑说,看来你们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啊!女队长说:过去我们天天上街捡干牛粪当柴烧,就像俗话说的“老婆不如牛粪亲”,现在人民币都不认识了!为啥?都是刷卡和电子支付惹的“祸”呗!

千山万水入画屏

  贵州像是没有地平线。这里开门见山,种田上山,恋人约会也要喊大山。这里刀耕火种千百年,民居多是用草席围起来的“杈杈房”,有的人家甚至住在山洞,人住洞口,牲畜住洞里——因为怕狼也怕牲畜被盗。一首民谣忧伤地唱道:“年年不收年年播,种下一筐收一箩。扯上二尺缠头布,脚板要当石板磨!”

  贫穷的日子都是灰暗的。我曾在一个山村住过两天,夜里冻得手脚冰凉,第二天主人送了我一件老棉袄;我曾在一个茶场吃过一顿火锅,肉片很少,青菜管够,绝对符合现在的“营养餐”标准;我曾进入一个叫“一口刀”的山寨,峭壁上的小路窄得像刀刃,下面就是滚滚滔滔的乌江。

  有一次乘船过江,听船夫说起山里有个农村教师杜典娥,故事很感人,我立马下船去找她。翻山越岭到她家后,已经年近半百的杜典娥搬出三大本黑乎乎的账簿给我看,全是几十年来山区孩子们的欠账!因家境贫困,杜典娥上学到四年级就辍学了。她发现,全村年轻人都不敢外出打工,因为没上过学,不识字,出门怕不认路,领报酬不会签名。于是她腾出自家一间房,办了一所小学,几十个学生中最小的6岁,最大的16岁,一年学费9斤谷子,但只能学到三年级,因为杜典娥只有四年级文化水平。每学期买课本、粉笔什么的,都是她和丈夫过江扛回来。后来她的事迹经宣传报道,被有关部门发现,她被列入正式编制,有了固定工资……

  还有因伤复员归乡的战斗英雄、老班长王明礼。几十年来,有两样东西他一直带在行包里:一样是全班战友的花名册(其中有两位烈士),另一样是一把军号。每天清晨,王明礼都会吹响军号,带领乡亲们上山种茶,驱羊护林。到了茶场我才得知,他的双腿在边防战场受过重伤,一条腿神经受损,钉子扎透脚面都没痛感;而另一只腿——说着他突然解开绷带,扔到墙角,然后哈哈大笑,原来这是个假肢!

  面对这些无私无畏、默默无闻的仁人志士,我在采访时常常泪流不止,写作时也泪流满面。

  俗话说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进入新时代,新生活已经灿然展开,晾晒在村寨的蜡染蓝花布迎风飞扬,一座座吊脚楼悬挂在山坡上,透着诗意的宁静。路过一家“农家乐”小饭店,只听吱嘎一响,古香古色的窗扇被推开,一位头缠蓝帕、颈戴银圈的姑娘冲我一笑——我便看见今日的多彩贵州。

  有道是:农家无田,何来温饱?脚下没路,何以致富?原地不动,一棵老树!让我最难忘的,是穿过千山万水的贵州路。

  抗日战争期间,数万民众靠肩扛手抬,修筑了闻名世界的晴隆县“二十四道拐”,打通了运输抗战物资的大通道,工程中死难者不计其数。

  新中国成立后,川藏、青藏公路的部分建设者转战贵州,打通“册三”公路。他们把壮志豪情刻到山壁上,至今犹在:筑路意志坚,扛起大道上青天。踏碎了云朵,踢倒了山尖,不管车马来多快,总在我后边!

  进入新时代以来,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伟大壮举,让贵州数百万贫困农民彻底告别了刀耕火种。放眼四望,一条条公路九曲十八弯,把贵州镶嵌在“云中高原”,共同富裕的生活进入家家户户。在一户农家大院,我看到停放着一辆白色轿车和三台大型农用机械,靠墙却摆放着一个陈旧斑驳的老犁杖。我问,这东西还要它做什么?

  主人豪迈地回答:“纪念!”

  是啊,所有道路都来自历史的渴盼,所有血汗都是幸福的源泉。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我参观了著名的北盘江大桥,全长1341.4米,桥面至谷底江面垂直距离为565.4米,相当于200层楼高。最具现代特色的是坝陵河大桥,桥端建有数十米高的观光电梯,桥上还开展了高空蹦极、高空秋千、低空跳伞等游乐项目。大桥剪彩之际,省公路局为参加工程建设的10对年轻情侣举办了盛大的集体婚礼,并赠给每位新人一件特殊的礼物——用建桥的特种钢精心制作的结婚戒指。在现场,作为证婚人的公路局局长激动地说:“大桥的使用时间是100年,整个大桥造价14个亿,这就是我们送给新人的14亿聘礼和百年偕老的祝福!”全场欢声雷动,五颜六色的安全帽下,一张张黝黑脸膛闪耀着自豪的光芒。

  截至2024年,贵州全省在建和已建桥梁共3万余座。悬索、斜拉、拱式、梁式、廊式等各类桥型,千姿百态,争奇斗艳,被专家誉为“世界桥梁博物馆”,许多独创技术填补了世界建桥史的空白。2018年,北盘江大桥以壮丽的造型和高超的技术含量,无可争议地获得第三十五届国际桥梁大会颁发的金奖。

  据统计,世界高桥前100名中,近一半在贵州。崇山峻岭之间,云蒸霞蔚之中,那些特意保留下来的古绳桥、石条桥、铁索桥、廊桥,展示着万种风情,寄托着一脉乡恋。那是一部风驰电掣的史诗,连接着过去与未来,奔驰着雄心与希望!

黑土地用数字“说话”

  在黑龙江,所有乡亲、工友或陌生人之间,张口都叫“师傅”。一声“师傅”,喊来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亲情。

  有网友说,现在老工业基地好像生锈了、沉默了。殊不知,随着绿色转型,数字化时代都由数字说话了。名震全国的三大动力,一直以代号著称的大企业,以及那些神秘的研究院、科研所,包括一飞冲天的哈飞集团,这里的人们埋头苦干,只做不说。前不久,我去历史上著名的万人大厂哈尔滨电机厂,那里已一改旧貌,一座座新车间开阔明亮,大都是数字化的“无人区”,只有几位工人在电脑室操作。经过一台正在高速运行的巨大设备时,工人把一枚硬币立着放在上面,硬币竟然纹丝不动!步入新厂区,但见楼台亭阁间喷泉飞溅,花红柳绿,简直是一座气象万千的“钢铁花园”,让我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绿色转型”!

  出了城,来到一望无际的北大荒垦区,高天之下,油汪汪的黑土地插根筷子都能发芽。都说黑龙江人高大威猛,打小生长在如此肥沃的土地上,哪个不疯长!回想早前的困难年代,我曾去过一个农家,发现炕沿上有五个坑,问这是干什么的?主人说,孩子吃饭的。饭碗呢?都让老婆摔了!我哈哈大笑,看来两口子打打闹闹一辈子,啥事儿没耽误。

  当然,再冷的天也冻不死爱情,再穷的日子也磨不掉东北人的血性。回首历史,先有成群结队的老百姓到关东安家落户;后有十万雄兵落地生根,铸剑为犁;再有数十万知青慷慨北上,献身大荒。就这样,英雄不问出处,一群群热血将士、硬汉烈女,造就了这一方冻不死的人群。

  如今,北大荒真正成了北大仓,广阔耕地进行了标准化格田改造。从春种到秋收,地里已经见不到当年“小镰刀打败机械化”的群众大会战。现今,大地一片宁静,常见无人机展翅飞翔,农用机械多是无人驾驶,大学生村官们站在地头,手拿操纵器指点江山,谈笑间——完活儿!

  作家总是喜欢观察细节的。几十年行走乡间,我见惯了光着脊梁、挥汗劳作的农民兄弟和送水送饭的姐妹,现在,姐妹们大都戴上了遮阳帽、大口罩和漂亮的墨镜——哇,农家姑娘都怕晒黑了,这真是几千年来头一回!

  是啊,民族复兴的千载梦想,照耀着山河万里,村村寨寨,柳绿花红,处处闪耀着幸福祥和的光彩。方向已经确定,道路已经指明,一张蓝图绘到底。

  中华大地的亿万双大手,就这样托起了气象万千、生机勃勃的新时代!

  (作者:蒋巍,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原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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