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6日 Fri

七十五双草鞋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26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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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光明文化周末·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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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26日 Fri
2026年06月26日

七十五双草鞋

  草鞋,曾经是中国南方水乡和山区百姓日常离不开的劳作用鞋,不论男女老幼,也不分雨天晴日,草鞋都是农家人的日常必备。上山砍柴和采药,下地耕种和收获,或是要走远道,农人们都要穿上一双跟脚的草鞋,甚至还会随身带上一两双草鞋作为备用。

  赣南常见的草鞋有两种,一种是把韧劲较大的糯谷草捶打柔软,绕着用事先搓成的棕绳或麻绳绞成的双股绳(俗称“鞋耳”)打成的草鞋,也叫“棕耳鞋”;另一种是更为结实耐穿的麻鞋,不用糯谷草,以又柔软又结实的黄麻编成,叫“麻耳鞋”。后一种麻鞋经常也被统称为草鞋。

  草鞋和麻鞋,都是贫苦年代的百姓们因陋就简、就地取材的产物,也凝聚着劳动人民的生存智慧。南方雨水多、湿气重,尤其是像赣南、鄂南等地,道路和田埂大多是红土胶泥,当地人称:“落雨时一团糕,天晴时一把刀。”意思是说,下雨天,地面都是粘脚的红胶泥,晴天里,红胶泥又会变得十分坚硬,赤脚踩在地上就像踩在刀背上。这时候,一双跟脚的草鞋或麻鞋,既不怕打湿又很透气,还能防滑和防止坚硬的土坷垃硌脚。

  当年,红军进入江西根据地后,在生活极其艰苦、装备简陋的日子里,很快就入乡随俗,人人习惯了穿草鞋。不少红军指战员还把这种廉价的草鞋称作“革命鞋”。赣南的细妹子和老表们编唱的山歌里,也常常有“打双草鞋送给郎,南征北战打胜仗”“穿上草鞋跟党走,刀山火海不回头”这样的句子。中央红军跨过于都河,踏上长征路时,脚上穿的都是草鞋、麻鞋,乐观积极的指战员们还给“红军鞋”起了个颇有气派的“雅称”,叫作“量天尺”。被誉为“地球上的红飘带”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就是英勇的红军依靠“铁脚板”和“量天尺”,在中国的河山大地上,在风雨交加、风雪弥漫的征途上,一步一步丈量出来的。

  1934年10月上旬,中央红军即将开启长征之路,瑞金、于都等地的妇女会的小媳妇、细妹子们,起早贪黑地给红军打草鞋、打麻鞋,打好了就一担一担地挑着送到红军的住处。当时,红军领导机关还有规定,出发前,每位战士必须至少准备两双草鞋。也有战士带了五六双草鞋出发,以便在征途上帮助缺鞋的同志。

  我在赣南采访和体验生活的时候,赣州市、瑞金市妇联的同志,不约而同地给我讲过“七十五双草鞋”的故事。瑞金被誉为“共和国摇篮”,所以,故事的主人公陈发姑被人们誉为“共和国第一军嫂”,七十五双草鞋的故事也被人们称为“最悲情又最痴情的红色爱情故事”。

  1894年,陈发姑出生在瑞金县武阳区石水乡下山坝,是一个身世悲苦的客家细妹子。出生不到200天,她就失去了母亲。不到两岁,为生活所迫的父亲把她送到同乡上山坝大屋的一户人家做了童养媳。这户人家有一个独子,名叫朱吉薰。陈发姑长到19岁时,与朱吉薰拜堂成亲。小夫妻俩青梅竹马,情如兄妹,成婚后,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可两个人恩恩爱爱,彼此信任,相濡以沫。

  朱吉薰40岁那年,区苏维埃政府的干部来到上山坝,动员青壮年老表们参加红军队伍。乡亲们都懂得,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是贫苦百姓自己的队伍,参加红军是为了帮助更多贫苦农民翻身做主人,过上不受人欺负和压迫的好日子。参加了“扩红”动员会回家后,朱吉薰起了参加红军的念头。

  不过,朱吉薰的母亲和朱家其他长辈的传统观念比较重。伯父闻讯后立即跑来对朱吉薰说:“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会死人的,你是家里的独苗子,你走了以后,老母靠谁养?发姑怎么办?”这些也确实是事实。朱吉薰听了,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晚上,深明大义的陈发姑却轻言细语地做起了丈夫的工作:“我们都生在穷苦人家,从小受尽了地主富户的欺压,不就是盼着能有翻身出头的那一天吗?现在共产党领导工农子弟闹革命、当红军,去给穷苦百姓打天下,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多光荣的事呐!你还顾虑什么哟!再说了,家里不是还有我吗?”

  “你也得有人照顾啊!”

  “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上山能砍竹,下地能栽秧,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婆婆的。”

  陈发姑的一番话,让朱吉薰打消了顾虑,不再犹豫。第二天,陈发姑就把丈夫送到区苏维埃政府报了名。朱吉薰成了当时武阳区第一批报名参加红军的老表之一。

  红军离开瑞金前的晚上,陈发姑整夜未睡,默默地替丈夫收拾好行李,还用亲手染的粗布,连夜给朱吉薰缝制了一套衣服。陈发姑从小就有一双打草鞋的巧手,她把这些日子里给丈夫打的几双结实的草鞋和麻鞋,也牢牢捆进了被盖卷里。

  “发姑,往后,家里的事就全靠你一人承担了,再苦再难的日子,你先担起来,等革命胜利了,我回来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情分。”

  “谁要你报答了?只要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

  “是呀,红军走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还乡团、白狗子,一定会把气全撒到老表们身上,你们可得多加小心呀!”

  “不怕!红军首长和苏维埃主席不是说了吗,红军里还有好些人要留下来斗争的,共产党留下的火种,是灭不了的。”

  长征队伍出发前的那几天里,区苏维埃政府门口人头攒动、人来人往,全是母送子、妻送郎、细妹送哥当红军的百姓。

  朱吉薰走后不久,陈发姑也参加了区苏维埃政府的妇女工作队,成为村里一名勇敢又能干的妇女干部。果然,红军离开后,国民党军队很快就进占瑞金,开始对革命群众进行疯狂的迫害与杀戮。陈发姑是妇女干部,又是红军家属,敌人把她抓住了,捆绑起来严刑拷打,逼她写字据,声明脱离革命,与丈夫离婚。

  陈发姑虽受尽凌辱与折磨,但宁死也不肯写什么字据和声明。她坚信,红军队伍一定还会回来的,山岭上的芭茅草烧焦了,芭茅根还在泥土下存活着!

  正是凭着这种坚定的信念,陈发姑挺过了敌人的折磨,顽强地活了下来。丈夫走后第三个年头,婆婆去世了。在此后漫长的日子里,陈发姑得不到丈夫半点音讯,是死是活,谁也无从得知。

  一天天,一年年,这位苦命的军嫂,常常倚在门框上,一边唱着为丈夫送行时唱过的歌子,一边眺望着村口,盼着丈夫早日回来。为了排遣内心的苦楚,也为了寄托对丈夫和红军队伍的盼望与思念,陈发姑给自己立下了一个“规矩”:每年都要打上一双结实的草鞋,保存起来,以待丈夫回来时可以穿用。

  这期间,当年和丈夫同一天离开瑞金、踏上长征路、经过多年的战斗而幸存下来的瑞金子弟,都陆续回到了家乡。可是,陈发姑仍然得不到丈夫半点音讯。在漫长的苦苦等待中,她的眼泪流尽了,白发也干枯了。

  后来,当地政府做过细致的调查,认为她的丈夫朱吉薰可能在长征途中牺牲了。后人根据赣南采茶歌《送郎调》整理的红色歌谣《十送红军》里唱道:“……恩情似海不能忘,红军啊,革命成功(介支个)早归乡。”可惜的是,当年在长征途中牺牲、病死、离散、失踪的赣南籍红军总数难以统计,很多人都没能“早归乡”,不少人甚至连名字都无法核对了。

  但陈发姑一直坚信,自己的丈夫没有死,有一天也许还会找到家门,回到自己身边。她从一个小媳妇,一直等到了白发苍苍、双目失明,仍然没能等回自己的丈夫。到了她什么也看不见时,只要一听到“上面来人了”,她就会拄着拐杖,赶紧去打听:“我家吉薰有什么消息没得啊?”

  在陈发姑的晚年,瑞金各级党组织、政府部门和社会各界,给予了这位“共和国第一军嫂”细心的关怀和照顾,让她老有所依,生活上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陈发姑去世后,人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在老人的床下、屋角,堆放着一双双或旧或新的草鞋。有人数了数,一共七十五双。寒来暑往,一双双积攒起来的草鞋,伴着陈发姑度过了七十五年望夫归的日日夜夜。

  (作者:徐鲁,系中国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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