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青年 相信青年

　　【著书者说】

　　中国式现代化为当代青年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广阔舞台和发展机遇，也对青年一代提出了前所未有的高标准和新要求。青年成长发展的过程，就是个体不断社会化和社会整体现代化交互演进的过程。在此过程中，青年可能会面临多重挑战。创作《无图之旅：一代青年的自我寻路》（以下简称《无图之旅》）时，我脑海中时常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年轻人站在城市的路口，手机里有导航，现实中有道路，身边有无数关于求学、职业、婚恋、消费、生活方式的建议，他心怀理想，也很努力，但许多曾经清晰可辨的人生地图，正亟待新一代青年重新绘制。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习惯于用一套比较稳定的坐标来教育年轻人：好好读书、找个工作、成家立业、买房安居、向上流动。它像一张被反复传阅的人生地图，虽然不适用于所有人，但至少提供了一种方向感。一个年轻人即使现在辛苦，但他大体知道自己为什么辛苦；虽然暂时没有升职加薪，但相信只要沿着既定的路走下去，生活终会有所改善。那时的困难并不比今天少，但困难常常被包裹在一种确定性的叙事之中：吃苦是有尽头的，努力是有回声的，未来是可以被规划的。

　　而今天，青年面对的是那些具体的困难。旧地图不足以解释新的生活，人生之路变化太快，以至于每一条路都像临时通道。

　　《无图之旅》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感受中写就的。

　　在二十年研究青年的过程中，我最担忧的是两种倾向：一是居高临下训诫青年，把复杂的社会处境简化为个体态度问题；二是情绪化消费青年，把他们的困惑、焦虑、吐槽和疲惫当成公共舆论中的流量素材。前者不理解青年，后者不尊重青年。高质量的青年研究，既不能站在书斋里帮青年概括，也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向青年喊话，而是要走到他们中间，倾听他们如何讲述自己的生活，观察他们如何在时代缝隙中寻找可能，理解他们如何在不确定世界中发展自我。

　　《无图之旅》秉承的正是这种理念。这本书不是要给年轻人设计一张新地图，一个学者是没有资格告诉青年“你该怎样生活”的，因为生活从来不是一道演算题，更不是可以由外部统一规划的标准答案。青年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理解、被平等对待。

　　因此，这本书首先是一部关于“看见”的书。看见那些在平台上奔跑的骑手和快递员，看见那些在直播间、写字楼、工厂、县城、基层岗位和自由职业之间辗转的青年，看见那些在琐碎生活中承受时代重量的人。他们不是概念上的“劳动力”，不是统计表中的“就业人口”，也不是舆论场上被贴满标签的一代人。他们是具体的人，有恐惧，也有冲锋；有妥协，也有坚持；有严肃，也有幽默；有对现实的清醒判断，也有不肯放弃的理想之光。过去的地图之所以有效，是因为社会结构、职业体系和生活预期相对稳定；今天的无图状态，则要求青年在变化中学习辨认方向，在不确定中训练行动能力，在失败和绕路中重新理解成长。这是一种更艰难的成人礼。它不像过去那样，有清楚的通关规则，有父辈的肯定和同伴的鼓励。很多时候，青年是在没有观众的地方努力，在没有保证的情况下选择，在看不见回报的时候维持基本的生活姿态。

　　当然，我也无意把《无图之旅》写成悲观叙事。书中呼吁的是，社会不能再用单一标准来解释青年，不能再用胜利中心主义来评价青年，不能再把没有抵达既定终点的人视为失败者。一个社会如果只宣传少数人的改命故事，那么这种成功叙事本身就需要被审视。青年需要奋斗精神，但奋斗精神不应窄化为竞争排名；青年向往美好生活，但美好生活不应等同于少数符号化的胜利标志。恰是基于这种思考，在《无图之旅》一书的最后，我重点讨论了“平凡”的意义。我们要努力建设一种能够安放平凡、尊重普通劳动、保障基本生活、承认多样价值的社会环境。平凡应当成为一种有尊严的生活状态，一个成熟社会的标志，不在于它能制造多少传奇，而在于它能否让普通人不必为自己的凡人感到羞耻。

　　“平凡”正如《无图之旅》书中选入的那些青年故事。他们的人生没有什么传奇经历，打动人的是他们身上那种并不耀眼、却异常真实的“完整感”。比如，有的人在基层公务员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处理琐碎事务，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是在与具体事务的长期磨合中，逐渐理解了何为耐心；也有人一直在互联网“大厂”里拼搏，承受着高强度竞争和压力，最终也没有抵达想象中的财富自由，却在一次次碰撞中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还有人经历过职业中断，在生活失序、关系失衡和前途悬而未决的阶段，被迫重新审视自己，并与自己达成了和解。这些青年没有光鲜的履历，也说不出励志的故事，但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时代命题。他们如何理解工作，如何看待稳定，如何处理自由与安全的关系，如何面对婚恋、住房、收入、家庭责任和精神压力，如何在算法、平台、组织、城市和乡土之间寻找位置，这些问题表面上属于青年，实际上是现代社会共同面临的课题。青年是时代变化最敏感的感受器，理解青年，就是理解中国社会正在发生的深层变化；读懂青年，就是读懂现代化进程中人的处境。

　　从这个视角看，《无图之旅》不是一本只写青年的书。它写青年，也在写我们的社会；写个体选择，也在写时代变迁。旧的成功路径、职业伦理、家庭模式和生活想象正在重组，新的制度安排、价值坐标和意义系统尚未完全成形。青年身处其间，最先感受到震动，也最先尝试新的可能。

　　我愿意把这本书理解为一次同行。写作者与写作对象之间，理应是一种并肩行走的关系。我们都在这个时代里寻找方向，只是青年走在前面，承受着更直接的风，也更早遇到新的路口。我要做的，不是替他们宣布答案，而是尽可能准确地记录他们的脚步，理解他们的迟疑，鼓励他们的创造，并从中提炼出关于社会、制度和人性的思考。党中央对青年工作的指示，要求我们切实把党的创新理论转化为青年听得懂、能认同、愿践行的思想力量，把青年关切的现实问题研究透、回应好，将青年的积极性、主动性、创造性充分激发出来。在青年工作中，我们要紧紧依靠党的领导，让青年在新征程上奋力书写为中国式现代化挺膺担当的青春篇章。

　　《无图之旅》写完后，我反而更加相信青年。不是相信一种空泛的青春赞歌，而是相信他们在真实生活中的韧性、智慧和更新能力。在我眼中，青春是一件艺术品，是一件“出自我手”的作品。青春之美就在于历经时间的淘洗，进而完成的一种人生构形。艺术是取舍、节制和慢工，你会犹疑，会误笔，会推翻重来，会有裂纹，但这些东西并未使艺术品失去价值，反而可能构成它的质地。毫无裂痕的艺术品固然精美，但少了些许力量和生气。我们能从那些缝隙里看见一个创作者如何与材料搏斗、与自身搏斗，裂痕不代表失败，它是生命在现实压力下生成自我形状的痕迹。

　　青年的远方，不是一条预先画好的直线。多年以后，当我们回望自己的青春，值得欣慰的也许风光无限的时刻，而是那些在忙乱、迟疑、修改、受挫和重来之中，一笔一画写下的属于自己的线条。

　　（作者：廉思，系中央团校常务副校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