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8日 Thu

用想象丈量世界:凡尔纳的“奇异旅行”与科学精神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18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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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国际教科文周刊·国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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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18日 Thu
2026年06月18日

用想象丈量世界:凡尔纳的“奇异旅行”与科学精神

  旅行和漫游是19世纪法国文学家儒勒·凡尔纳所有作品的核心主题。他一生笔耕不辍,创造出包含60多部长篇小说及若干短篇小说的作品集——《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的奇异旅行》,预言了100多年后的科学时代。如今,他笔下许多曾经的幻想都已成真:人类潜入了海沟、登上了月球,热气球成了普通人可以体验的游乐项目,环球旅行也有了更多线路、更高效率……凡尔纳那些曾令人目眩神迷的设想一一照进现实,甚至有了更超前的发展。那么,为何人们仍热衷于阅读凡尔纳的作品并不断从中获得灵感?其历久弥新的秘密或许在于,去往未知世界旅行是全人类共通的文化基因。

Ⅰ 以幻想为梯的地表畅游

  出生于法国港口城市南特的凡尔纳,自幼便在卢瓦尔河畔追帆逐影,水手们口中的异域风暴与珊瑚秘境为他种下了去远方的夙愿。他19岁赴巴黎攻读法学,却爱上了文学沙龙和戏剧创作。因拒绝回乡当律师而被父亲切断经济支持后,凡尔纳在图书馆“坐冷板凳”,同时兼任剧院秘书、证券交易所经纪人等职务,靠着微薄的薪水度过了十年。然而,一颗“想飞的心”并未被生活的琐碎消磨,而是一直蓄力“等风来”。

  1861年,凡尔纳在儿子出生后繁忙的家庭生活间隙,创作了题为《空中旅行》的小说。他仿照自幼钟爱的《鲁滨逊漂流记》搭建小说框架,讲述了弗格森博士与猎人肯尼迪、忠仆乔一起乘坐自制氢气球横穿非洲大陆的故事。不同之处在于,凡尔纳将其博览群书学到的地理、气象、物理、生物知识密密缝入情节肌理中,借气球腾空后的俯瞰视角描摹未知地图的广袤,将人类认知的边界一寸寸推向远方。

  然而小说的发表过程并不顺利,历经十几次投稿碰壁后,凡尔纳经朋友引荐结识了出版人儒勒·赫泽尔。赫泽尔慧眼识珠签下了这部小说并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如把书名改为更加生动的《气球上的五星期》,并指点凡尔纳增加情感描写,使之成为引人入胜的作品。同时,赫泽尔还与凡尔纳签订了一份每年2至3部书稿的出版合同,计划发行系列丛书。1863年该书出版后,凡尔纳声名鹊起,下定决心辞去工作转向专职写作。

  自此,探险之旅主题成为凡尔纳作品的风格基调,在他的作品中,旅行的意义不仅限于奇遇冒险,更是以科学知识完成人类对地球的认知拓展。他通常以当下的时间线讲述,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而不是在看虚构故事,作品中的主人公往往是技能、性格、背景都鲜明互补的一个团队,机缘巧合之下一起探险,并肩作战的感觉深化了“在已知和未知世界中的奇异旅行”这一主题。

  此外,凡尔纳的每部畅销书几乎都会推出一种奇妙的载具,如航母、潜水艇、太空舱等,《气球上的五星期》这本成名作更是以法国人引以为傲的发明——热气球为题。1783年,法国孟格菲兄弟先后完成热气球升空试验和载人飞行,自此,热气球成了法国兼具科学精神与浪漫想象的象征。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热气球载着主火炬台在夜空中缓缓升起,许多书迷将其视为对凡尔纳《气球上的五星期》等作品以及法国精神的致敬——科学从不褪色,浪漫永不落幕。

Ⅱ 以步履为尺的地下巡游

  1864年出版的《地心游记》是凡尔纳从探险小说家迈向“硬科幻”作家的关键一步。“科幻小说之父”这一桂冠的归属在文学界一直存在争议,有人认为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和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才是科幻小说的开山之作。但不可否认的是,与前辈作家偏重于叩问科技伦理或空想未来不同,凡尔纳是第一位将巨量科学知识细节倾注于文学作品中的作家,从天文学、地理学、物理学、矿物学、古生物学到航海、航天工程,其小说中的每一个细节几乎都能找到严谨的科学依据,他的小说也因此在许多国家被选为科普启蒙读物。

  《地心游记》的故事框架与凡尔纳的前作一脉相承——地质学教授带领侄子与向导依据密码信线索探秘地下世界,但与前作的浪漫畅游不同,这次的旅程是垂直向下、深不见底的叩问,只以罗盘导航、以步履为尺,惊险刺激感倍增。《地心游记》的创作灵感与当时已被主流学界证伪但仍引人遐思的“地球空心论”有关,主角团从冰岛火山口一步步探入幽暗洞穴之中,一路遇到暗涛涌动的地下海、会呼吸的巨型蘑菇林以及在磷火中游弋的鱼龙和蛇颈龙……凡尔纳精细标注地下探险之旅地图的每一处细节,不吝笔墨地描写种种地球上早已灭绝的动植物,营造出现实主义的在场感,读者仿佛随着主角团边走边看,惊心动魄,欲罢不能。

  凭借言之有据的科学推测和扣人心弦的探险情节,《地心游记》在美国出版英文译本后大受欢迎,后来再版的插图本更掀起了争睹地质奇观、热议地心奥秘的潮流。人们惊讶地发现,凡尔纳对地心分层和史前生物的部分想象,竟与后来科考证实的地下溶洞结构、古生物化石、岩层热辐射现象等相吻合,他也因此荣膺“科学时代的预言家”这一称号。

  尽管事实证明地球内核并非空心,但凡尔纳的“脑洞”带动了科幻小说的热潮,在各国吸引了一代又一代青少年,《地心游记》也是他被翻译版本最多、影视化改编次数最多的作品之一。科幻作家刘慈欣曾坦言,《地心游记》是他读的第一本科幻小说,凡尔纳也是他最喜欢的作家之一:“他在作品中所表现出的乐观主义以及对未知世界的探索精神,很适合孩子们学习。”

Ⅲ 以热忱为翼的星际遨游

  《地心游记》之后,凡尔纳的想象力不再局限于地球,他于1865年出版的小说《从地球到月球》开启了科幻文学中星际旅行的先河。小说背景设定在美国南北战争之后,一群怀揣科学热忱的退伍军人成立“大炮俱乐部”,决定向月球发射一颗炮弹,建立地球与月球之间的联系。三位主人公乘坐这枚重达8吨的空心炮弹,经由270多米长的炮管从美国佛罗里达州的卡纳维拉尔角射向太空,然而他们并未登上月球,而是被意外吸进了绕月漫游的轨道。

  尽管这并非一次圆满的飞行,但凡尔纳笔下的这个“航天小队”用热情感染了读者,例如,在写到为“炮弹车厢”设计凸透镜舷窗时,主人公说:“光去月球可不够,路上还要看风景呢。”可见飞起来、去远方并不是凡尔纳的唯一追求,欣赏沿途风景并增进对世界的了解才是他科幻之旅的真谛。

  这部小说出版100多年后,1969年,阿波罗11号飞船竟真的从位于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的肯尼迪航天中心点火升空,开始了人类首次登月的太空征程。更不可思议的是,凡尔纳笔下的炮弹舱在各种参数上都与现实惊人地相似——阿波罗11号飞船的实际飞行速度为35533英尺/秒,而百余年前小说中推算的速度为36000英尺/秒;飞船抵达月球实际用时103小时,而小说中为97小时。此外,小说中炮弹舱的发射纬度、轨道倾角等均与阿波罗11号飞船不谋而合。要知道,凡尔纳在前作中对地表、地下探索细节的描述有许多科学资料可供参考,然而本书写作时,星际旅行的可行性还远未被科学界证实,凡尔纳仅基于有限的力学、弹道学和航天动力学知识勾勒出了人类翱翔太空的翅膀。

  1870年,凡尔纳发表续作《环绕月球》,补全了《从地球到月球》的三位主人公重返地球怀抱的美好结局。小说中所描述的主人公坠入太平洋的区域,与阿波罗11号飞船返回地球的真实溅落点仅仅相距数公里,这个惊人的巧合被一代又一代科幻迷津津乐道。被奉为“科学先知”或许并非凡尔纳的初心,但想来,他若知晓自己的作品将带给后世科学家无限灵感、带给工程师宏伟蓝图、带给无数读者奔向星辰大海的信念,也定会欣慰一笑。

  提出火箭运动公式的现代宇航学奠基人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曾坦言凡尔纳给了他很大启发:“让我按照他的方向去幻想。”将《从地球到月球》(中文译本题为《月界旅行》)翻译成中文的鲁迅也曾专作《月界旅行·辨言》一文,肯定科幻小说“经以科学,纬以人情”的价值,并倡导以此类阅读启迪民智、开阔视野。

Ⅳ 以科技为舵的海底潜游

  前三部小说的成功使凡尔纳成为畅销书作家,他买下一艘船并以儿子的名字命名,还和弟弟乘豪华游轮去美国旅行,实现了远洋航行的儿时梦想。旅行结束后,他在1869至1870年连载了著名的潜艇探险小说《海底两万里》。小说中,法国生物学家阿龙纳斯带领的团队在调查袭击海上船只的“海怪”时意外落水,却发现“海怪”原来是一艘由尼摩船长制造并驾驶的电动力潜水艇——“鹦鹉螺”号。

  当时,最先进的潜艇也只能在水下续航约3小时,但凡尔纳构想的“鹦鹉螺”号则是以海水发电为动力、航速50海里/小时的永不停歇之艇。潜艇中不仅有舒适的客厅、卧房,也有图书室、博物馆、植物温室,甚至完全不需要陆地补给,堪称一个自给自足的微型文明空间。凡尔纳在以超乎常人的想象力预言科技发展的同时,也构想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图景——科技不一定要征服自然,也可以是人类探索自然、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桥梁,这种理念启迪并感召了后世无数科学家、工程师以及科幻爱好者。1955年世界上第一艘核潜艇“鹦鹉螺”号首次正式出海,这一命名正是为了纪念《海底两万里》中的“鹦鹉螺”号。

  凡尔纳的“海洋三部曲”中,《海底两万里》处于《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和《神秘岛》之间承前启后的位置,三部小说共同构建了一个宏大瑰丽的海洋叙事宇宙。阿龙纳斯教授团队随着尼摩船长穿越四大洋,与凶猛的鲨鱼搏斗、与巨型章鱼周旋,在五光十色的珊瑚礁和热带鱼之间流连,潜游于绵延千里的海沟之上,是另一种“飞行梦”的具象化。

  迪士尼早在1954年就拍摄过《海底两万里》的真人电影。2003年,旗下皮克斯动画工作室推出《海底总动员》动画片并斩获第76届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片中藏着多处致敬凡尔纳的“彩蛋”,主角小丑鱼的名字就取自尼摩船长。尼摩船长是凡尔纳笔下最具个性与反思的人物——集科学家、工程师、航海天才于一身,驾驶“鹦鹉螺”号隐居海底却多次出手搭救遇难船员、采珠人,从沉船中打捞金银财宝却不为个人享乐而是慷慨援助受奴役的人民。“尼摩”源于拉丁语,意为无名之人,这位身世成谜的船长在深海中潜行,在理性与良知之间反复校准航向。而《海底总动员》中小丑鱼的故事以从鱼缸中挣脱并重返海洋、拥抱自由为线索,是对凡尔纳小说精神内核的呼应。

Ⅴ 与时间赛跑的环球奇游

  如果只能选一部作品代表凡尔纳,其于1872年创作的《八十天环游地球》可能是大多数人的答案。若说凡尔纳之前小说的真正主角是热气球、载人舱、“炮弹车厢”和永不停歇的潜水艇,这本小说则回归了对各种交通工具及时间、空间善加利用的主人公本身。

  在凡尔纳生活的时代,地理大发现已收尾,欧洲工业革命爆发,苏伊士运河通航,美洲铁路贯通,人类用经纬线重新缝合大陆与大洋,世界第一次真正连为一体。铁路、轮船、热气球广泛投入使用,地理学、博物学、人类学成为显学,“去远方”不再是少数权贵阶层的专利,“出发”成为一种时代精神。在此背景下,凡尔纳创作了一个英国绅士为赢得赌约而展开环球旅行的故事。主人公带着仆人乘火车、马车、帆船、蒸汽船、热气球、雪橇乃至大象等与时间赛跑,其间还要克服大雾飓风、山体塌方、铁路中断、燃料耗尽、土著围攻、误遭通缉等重重险阻,最终如期完成了环游地球一周的壮举。

  主人公福格先生沉默如钟又雷厉风行,是工业文明秩序的化身,他用精确到分钟的行程表在蒸汽、电报与铁路织就的全球工业网络中创造了奇迹。仆人万事通憨直莽撞又不失人性温度,引发读者共情,他迷路、闯祸、误信假新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战胜困难。主仆二人一静一动,在理性规划与感性体验的驱动下,在80天的环球旅程中体验了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这部小说令无数读者感受到工业革命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深刻变革,激发全球冒险家纷纷踏上征途,挑战环球旅行的纪录。

  1900年,中国经世文社发行《八十天环游地球》的中文译本——《八十日环游记》。这是西方科幻小说首次在中国翻译出版单行本,中国读者得以在跌宕起伏的旅程故事中感受凡尔纳以平等、包容的视角描绘亚洲、非洲、美洲等地不同的风土人情。打破欧洲中心主义局限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文明自觉,向往科学进步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底色。读者们随着凡尔纳上天入地,也在心中种下了探索未知世界的种子。环游世界的主题使凡尔纳的作品超越了科普范畴,闪耀着思想与人文的光芒,他借旅行反思科技与人性、自然与文明、存在与向往之间的关系,传递对人类处境与命运的深切关怀。这正是环球旅行不再遥不可及的今天,凡尔纳的小说仍拥有万千拥趸的原因所在。

  可以看出,“硬科幻”作家的盛名之下,旅行才是凡尔纳作品中的叙事母题——飞天、遁地、蹈海、摘星……全维度漫游的创作题材几乎覆盖了世界已知和未知的每个角落。凡尔纳不仅以旅行为线索串起了一个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更将对天文地理的探索与对科技进步的奇思熔于一炉,信马由缰地放飞想象力,将旁逸斜出的兴趣、漫无边际的幻梦、天马行空的畅想凝结成其作品中“飞”去远方看世界的人文精神,历经物换星移,始终熠熠生辉。

  如今,在“创新之城”深圳,每位降落此地的旅客都能看到机场迎宾墙上凡尔纳的名言——“但凡人能想象之事,必有人能将其实现”;走出机场,无人驾驶出租车和送餐无人机在街巷中穿梭。昔日的科幻预言正一点点变为现实,而人类的持续进步永远离不开想象力的驰骋和去远方看世界的冲动。世界那么大,19世纪的凡尔纳曾想飞去看看,如今换我们插上想象的翅膀,在星辰大海间漫游、探索、创造,书写属于人类的崭新传奇。

  (作者:徐姗姗,系中央民族大学期刊社副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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