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砚,也写人
——读《砚里砚外苏东坡》

据《王安石年谱长编》等书籍记载,元丰七年(1084年),苏轼自黄州移汝州,过金陵见王安石。二人在金陵半山园联句咏砚,苏轼先出“巧匠斫山骨”,而王安石不能对。这桩旧闻里当日的情形如何,今人已难以确证,但却道出了苏东坡与砚的缘分。近来张新建所著的《砚里砚外苏东坡》,便是一本借由苏东坡说砚、观砚、藏砚的诗文,勾勒苏东坡人生,折射北宋文化风俗史的著述。
《砚里砚外苏东坡》提出,苏东坡好砚,不仅收集晋砚、唐砚、宋初的古风字砚,还常以砚赠人,并留下了关于砚台的诸多诗文。他认为,砚有生命、有品格、有内涵,是文气的凝聚,也能传承精神。以《天石砚铭并序》为例,不仅记述了他年少时在眉山宅院中发现“天砚”的经历,还讲述了父亲以“天砚”赠他,他“宝而用之”“且为铭”“受其戒”,至中年“忽复见之”“甚喜”的人生经历。
《砚里砚外苏东坡》还以细腻笔触,梳理了苏东坡与砚相关的诸多往事。在作者笔下,砚是解读苏东坡人生轨迹的钥匙,更是解锁其内心世界的密码:赠范百禄、范祖禹砚台与研屏,是政治风雨中对同道中人的期许。赠晁说之科考用砚,是对后辈学子的勉励。赠官拜尚书左丞的蒲宗孟真宗龙尾黼砚,则是贬谪岁月里小心翼翼的“投石问路”,一方面期许蒲宗孟能予以帮助,一方面又恐“自惟罪废之余,动辄累人”。在苏东坡的喟叹中,作者深入解读其背后的心态——那个被世人熟知的、“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东坡,在遭受贬谪时,也有低落的心情,曾经“遇事则发,不遐思”的他,有了“恐累亲朋”的细腻与隐忍。这份解读,并不是窥视其隐私,而是试图与苏东坡真诚地交流,对苏东坡深刻共情。
在作者看来,砚不仅是苏东坡的精神寄托,也是了解北宋风尚的重要载体。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等人,都留下了关于砚的诗文。连沉静内敛的曾巩,也有“作诗知砚功小大”的句子流传至今。一方砚台,不仅可作为所赠物品,联结文士的交往,也可以观察他们的心迹。
严谨的史料考据与真挚的情感表达,在书中实现了良好的融合。作者引经据典、考据精当,从《苏轼全集校注》《宋史》到《元丰类稿》《砚史》,每一处细节都有坚实的文献支撑,无一字无出处、无一句无依据。小至苏东坡赠砚的具体时间、对象与缘由,大至北宋“安置”制度的核心内涵、文士的政治立场与思想分歧,都考证严谨、辨析透彻,尽显治学的用心。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并未陷入史料的堆砌与晦涩的考据中,而是将冰冷的史料转化为鲜活的叙事,让读者在了解砚文化、感受文人雅趣的同时,读懂苏东坡一生的颠簸,了解北宋文人的内心。正如作者在前言中所写,《砚里砚外苏东坡》“是写砚的,也是写人的”。“以人为中心”的视角,让书的叙述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温度。
(作者:陆地,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