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宁波慈溪市：“村讲”，田间故事进心坎

　　【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凝聚磅礴力量·瞧瞧咱的“村字号”】

　　夜色漫过浙江宁波慈溪市周巷镇万安庄村的文化礼堂，灯光亮起来，老老少少搬着板凳往前凑。台上站着的不是西装笔挺的专家，而是裤脚上还沾着泥星子的庄稼汉——喏，今天开场的是被称为“乡村红色收藏家”的卢炯。

　　“你们知道吗？慈溪藏着《歌唱祖国》的源头故事。”卢炯一张口，台下骤然安静。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本泛黄的歌谱，那是王莘签赠本《歌唱祖国》的出版样品。1937年，王莘在宁波遭追捕，辗转逃到慈溪，在这里组织剧团和歌咏队，宣讲抗日救亡。同年秋天，他从慈溪出发，奔赴延安，进入鲁艺。十三年后，王莘写下了那首传世之作——而慈溪，正是他奔赴延安的始发地。

　　台下几位老人听着听着，眼眶泛红。卢炯讲完了，掌声久久不散。在慈溪，这样的夜晚并不是稀罕事。

　　这里活跃着一支特殊的队伍：他们平日里是种粮大户、村支书、世界冠军、农民画家，可一旦站上讲台——文化礼堂的讲台、田埂边的讲台、晒谷场上的讲台——他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农民演说家。

　　他们不讲大道理，而是讲自家的屋檐、村口的桥、地里的庄稼，讲日子是怎么一天天好起来的。

　　现在，“我是农民演说家”已经成为慈溪的一张文明乡风品牌。为何让农民当演说家？市委宣传部负责人道出初衷：“过去干部专家讲得多，群众被动听。我们想让农民成为故事讲述者。”如今品牌覆盖全市镇街，19支队伍、358名本土宣讲骨干汇聚了乡风文明践行者、文化传承人、致富带头人、治理骨干。“他们不生产故事，本身就是故事。”

　　这话不假。

　　掌起镇东埠头村党总支书记张瑜的演讲题目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米其林餐厅的中国乡村味觉密码》。  “2500年前伍子胥的‘糯米城砖’，遇上当代米其林星标，会碰撞出怎样的味觉火花？”张瑜拿起一根产自本村的东埠头年糕说，这便是这味觉的主角，也是多家米其林餐厅指定供应产品。一代代匠人传承着洗米、磨粉、蒸煮、揉捏、成型的精湛手艺，让年糕承载着乡愁与文化记忆。如今，东埠头年糕从灶台走向国际餐桌，让消费者了解地方特色文化。

　　他身后的屏幕上，共富工坊里热气蒸腾，两百多户村民在这里就业，户均增收超过四万元，综合产值近两亿元。台下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也试试这年糕的方子。

　　还有世界技能大赛金牌得主周烽。这位从乡村走出来的年轻人，曾经在40摄氏度高温的车间里，日复一日地焊接、切割，为了控制0.2毫米的误差，连续奋战几十个小时。“乡村的孩子，也能凭一手绝活惊艳世界。”他站在讲台上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台下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农民画家朱碧云带来的是《千里梅乡在浙里》。五幅全开尺寸的农民画徐徐展开：红彤彤的杨梅挂满枝头，客至山乡喜气来，节庆启幕万象新，枝头红果映山乡，果香载梦走四方，最终落在“振兴路上花正开”。这组画拿了浙江民间文艺最高荣誉——映山红奖。朱碧云站在画前，声音不大，却很笃定：“红彤彤的杨梅，红彤彤的日子，映山红奖开在我们心头。”

　　很是让人心里一动的，是80后新农人彭启启。她讲一粒米。全中国每人浪费一粒米，就是二十八吨。她带着小学生下田，一个孩子捧着沉甸甸的稻穗问她：“能煮多少饭？”她说：“两碗。但种出来需要一百多天阳光雨露，几十次弯腰呵护。”那个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以后一定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彭启启说，那一刻她鼻子一酸，觉得什么都值了。

　　五年了，她从文化礼堂讲到网络直播间，从农机课堂讲到小学操场，用的都是庄稼人的大白话——“一粥一饭汗珠换，粮食满仓心不慌。”

　　慈溪把宣讲和文明实践、创业帮扶糅在了一起，直接覆盖超过十万人次，两百多户低收入农户因此增收，红白喜事大操大办的数字下降了近四成。宣讲不是虚功，带来的是实打实的效果。

　　暮色四合，又一场宣讲散场。村民三三两两不肯走，围着张瑜问年糕电商怎么开。张瑜笑着掏出手机：“加微信，下周我讲‘年糕出海记’！”

　　把话筒交给农民，把舞台搭在村头——慈溪的乡野间，好故事正拔节生长。

　　（本报记者 尚文超）

　　●短评

好故事藏在好日子里

尚文超

　　让农民自己开口，这本身就是一个朴素而深刻的洞见。

　　过去我们习惯把讲台搭在高处，请专家、干部正襟危坐。慈溪却反其道而行之——把话筒递给裤脚沾泥的人，把舞台搬到晒谷场和村礼堂。

　　他们讲的是自家的年糕、手边的稻穗、村口的红色往事，每一个字都带着泥土的温度。这些故事不需要修辞，因为日子本身就是最好的脚本。当台下的人发现，讲故事的就是隔壁村的种粮大户、是和自己一起跳广场舞的农民画家，那些“大道理”忽然就变成了“自家事”。宣讲不再是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成了邻里之间的掏心窝子。

　　慈溪的实践告诉我们：最好的传播，是让被传播者成为传播者；最动人的故事，从来都在田埂上、在炊烟里、在普通人发亮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