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考古视域下的瓷都景德镇

　　2024年，在国家文物局的大力支持下，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故宫博物院和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等6家考古单位，合作在景德镇的多个地点开展了大规模的考古工作，开创了在大遗址以课题意识为出发点，全面开展考古工作的模式。

　　景德镇的陶瓷考古工作始于20世纪70年代，早期阶段以抢救性发掘为主。进入21世纪以后，开展了系列的主动性考古发掘，涉及御窑厂遗址和镇区的民窑遗址，取得了许多重要的成果。但以往发掘的主要研究目的，都是针对瓷器产品本身。2024年开展的多项考古工作，则是将景德镇作为一个手工业城镇，从聚落考古、或者说瓷器生产的全产业链角度出发，进行考古调查和发掘，旨在对景德镇制瓷业进行系统研究。

　　聚落考古的视阈下，本次考古工作包括了几类不同性质的遗址。第一类主要有镇区的天后宫、清真寺、泗王庙等宗教遗址。人们为了在某一地点生产、生活所建造的全部设施，是聚落考古的构成要素，其核心是人的生活和生产活动。三处宗教遗址的发掘，正好体现了瓷器生产和运销的全链条过程中人的要素。天后宫位于景德镇镇区后街以东的地区。以往人们根据文献记载，认为它是康熙时期或稍早始建的，而考古发掘证明，其创建历史可以前推到明代嘉靖（1522-1566年）到万历时期（1573-1620年）。从地层出土器物看，这里还有嘉靖款的官搭民烧器物（明嘉靖以后，朝廷经济相对窘迫，官窑将一部分烧瓷生产任务交付民窑烧制。编者注），说明此时这里还是一处高水平的制瓷作坊，因此天后宫的创建年代很可能是嘉靖晚期或万历后期。这恰好与以福建月港为始发港的马尼拉大帆船贸易的兴起时间相吻合。马尼拉大帆船贸易是16世纪下半叶至19世纪初，由西班牙人主导的连接中国与美洲的跨太平洋海上贸易航线，因菲律宾的马尼拉为中转港，核心运输工具是西班牙的大帆船而得名。船只从马尼拉到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再到西班牙塞维利亚，其货物主要来源于中国。月港应是这一贸易体系的起点，闽南沿海地区的商人来到景德镇订货，并聚居于此，专门从事定向的瓷器贸易，为当地带来了妈祖崇拜。这是景德镇作为一个瓷器生产中心，与贸易网络直接关联的重要证据。

　　考古发现，清真寺的始建时期与现存文献记载相符，为清乾隆时期（1736-1795年），其建立也与来自西北地区和沿海地区的商团大量聚居相关。乾隆时期发达的海上贸易，以及大力经略西北地区的政策，导致穆斯林商团聚居于此。在清早期及以前的地层中，出土了阿拉伯幻方瓷片等伊斯兰风格的瓷器、官搭民烧瓷器和藩王用瓷，说明这里原本是一个穆斯林高度参与的高等级瓷器生产作坊。将这种高等级作坊改建成清真寺，是宗教活动与制瓷作坊占地博弈的结果，也是行帮势力壮大的表现。

　　景德镇在长达千年的生产运营过程中，早期阶段主要是一个生产中心，瓷器销售由个体或松散组织的中间商所承担，行商将产品运销到如外销的重要港口等贸易体系的节点。从晚明开始，形成了地域性或行业性的行帮，构成了区域性贸易或与大的外销体系（如荷兰东印度公司、马尼拉大帆船贸易）节点密切关联的贸易模式。行帮有组织地在景德镇聚居，承担了订货、运销等制瓷产业链的重要职能。天后宫和清真寺的出现，都是这种具有高度分工的瓷器生产模式的体现。

　　泗王庙位于镇区前街到昌江边的位置，始建时代为清代中期，与南昌船帮带来的水神崇拜息息相关。而前街到江边的区域（前街以西），是明末开始因窑业废弃物堆填河滩地而形成的镇区新地块，清康熙年间成为镇区的组成部分。这一区域成了标准的手工业城镇布局中的贸易区、原料堆积区和商人聚居区。这是景德镇发展成一个生产与商贸并行的标准手工业城镇的体现。

　　第二类遗址主要包括制瓷燃料、原料来源产区。燃料来源产区包括对城郊蛟潭柴厂的调查和发掘，以及章村坞码头和建溪码头两处遗址的发掘。原料来源产区包括瑶里地区长明大午坑瓷石采矿区，高岭山高岭土采掘、加工遗址和附近的东埠码头三处大的遗址区。瓷土、高岭土和柴厂相关遗址的发掘，是补齐景德镇制瓷业生产体系拼图的重要工作。从北宋时期开始，景德镇就成了全国层面的高水平制瓷业中心，以湖田窑、南市街为代表的集中生产区已经有了高度分工的商品化生产。明清以降，景德镇更成了全国制瓷业的产业中心。

　　弄清制瓷业燃料、原料来源产区基本面貌、运行模式和出现的时间，是本次考古发掘的目标之一。建溪码头作为蛟潭柴厂重要的水柴起堆处（明代景德镇将松木块柴称为“水柴”，因其运输依赖昌江及其支流的汛期水流而得名。编者注），其时代可追溯到明晚期，说明景德镇专业的柴厂出现较早。长明大午坑瓷土矿、高岭山高岭土采掘和就地加工遗址的考古发掘表明，这两处原料开采地点的时代都到了清代中期。从这些遗迹可以看出，景德镇镇区有专门从事成形和烧成工序的作坊，而原料的采掘及就地加工则分布在几十公里之外，加之观音阁窑址发掘中发现了晚明时期的瓷土加工遗迹，证明景德镇制瓷业从小范围内高度发达的分工生产，转变为长距离、大范围的“大分工”生产模式。这一模式肇兴于明代晚期，完善于清代中期。至此，景德镇成为具有工业化生产模式的“大分工”手工业生产中心。同时，景德镇在晚明到清初时既是一个集约化的瓷器生产中心，又是一个开展瓷器贸易的商贸中心。镇区拥有完善的给排水系统，完成了一个典型的手工业、商业中心城市的标准布局。

　　（作者：秦大树，系浙大城市学院艺术与考古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