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5日 Fri

王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5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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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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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6月05日 Fri
2026年06月05日

王蒙的赤橙黄绿青蓝紫

  【师友印象】

  九十余载春秋嬗递,七十余载笔耕不辍,蓦然回首,王蒙已活成一道绚烂的光谱——赤、橙、黄、绿、青、蓝、紫。

赤——燃尽韶华的生命底色

  王蒙说:“一个人就是一种能源,人的一生就是燃烧。”少年时,他投身革命洪流,将青春燃作火炬,迎向共和国初升的红日。若那时得见,你或许会想起歌曲《让我们荡起双桨》中的快乐剪影:海面倒映白塔,四周绿树红墙,水中鱼儿悄悄谛听青春与理想的合唱。

  那时,王蒙觉得,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花是香的,人是笑的。他当然也笑,也舞,也唱;他唱出了《青春万岁》,唱出了《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声动梁尘,响遏行云。

  忽然就销声匿迹。去往西域的路很长,很长,“嘉峪关前风嗥狼,云天瀚海两茫茫”(王蒙诗)。走着,走着,一个季节就变换成另一个季节。

  世人以为他从此喑哑,寂然无声。哪能呢?他以手指心,笃定地说:“我从没停笔,只是写在这里。”

  笔落无声时,思如泉涌;人归沉寂处,血在奔流。

  凡传世之文,皆镂刻于心。

橙——边疆岁月的温厚沉淀

  那个年代来到伊犁的文人不少,但能沉下心来,与维吾尔族老乡同吃同住同劳动,同语言同歌舞同唠嗑,扬场时看金色麦粒如虹落下,装卸时扛百公斤麻袋上肩、直腰、踩跳板,将其稳稳摔入车厢的——恐怕只有王蒙一个。

  当王蒙偶显忧郁,房东阿卜都拉合曼老爹就出语安慰:“哎!别发愁嘛!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诗人,没有诗人的国家,还能算一个国家吗?您早晚要回到您的‘诗人’岗位。”彼刻他乡,王蒙听来恍如天籁。

  多年后王蒙重返伊犁,人们仍会问起他那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那件旧得不能再旧的黄棉衣;有人绘声绘色说起他在哪块地锄草、收割,怎样撒粪,如何装车;更有人说,我不知道王蒙哥你是大作家,只知道你是一个干大活的农民。

  可不,作家就是干活的。王蒙由衷感慨:“没有比这更好的褒奖!”

  杰出之作,历来是技巧为表,走过的路为魂。

黄——重返文坛的丰硕华章

  上世纪70年代末,王蒙复出。

  有读者致信,希望他仍坚持“组织部年轻人”的风格。

  王蒙回复:“不可能,也不必要。我早已离开‘组织部’,也不再是‘年轻人’。但我得到的远超失去——我得到的是广阔天地,是风雨世面,是二十年生聚教训。故国八千里,风云三十年,我如今的起点在这里。”

  “这里”,即生命的节点。他写下《在伊犁》《这边风景》,也写下《布礼》《蝴蝶》《春之声》《夜的眼》《海的梦》《相见时难》《活动变人形》,等等。

  王蒙的笔依然锋利,却多了一分滋润与从容。

  正如他在《这边风景》中直抒的:“我们唯一的愿望,唯一的要求和最大的幸福就是要把自己献给祖国……”

  心为文之根,风是骨之韵。

  黄,是成熟的暖色,是霜打后更甜的柿子。

绿——永不止步的探索求新

  上世纪90年代初,作协率先使用电脑写作的老作家,有王蒙、张洁等。王蒙用的是双拼输入法。

  几年后,我登门拜访,发现他已改用五笔。“‘王码’好,基本没有重字。”他手把手地教我,恨不得我一秒就能学会。

  近年来,九旬王蒙又在媒体上大谈AI创作的利与弊,洞察之微,体悟之精,俨然又傲立于科技潮头。

  尤其让我嫉妒的,是他横跨多种语言:汉语,花团锦簇;维吾尔语,堪比专家;英语,流畅表达;俄语,从容致辞;德语,应酬自如;波斯语,曾在伊朗即席发言;日语,我听过他十五分钟的访日演讲。

  王蒙说:“人活一辈子,没有比学习更好的事。”

  活到老学到老并不难,难的是始终保持如火如荼的求知欲。

  相比之下,我更羡慕他飙出那句充满幽默与自嘲的话语时,那副昂首挺胸、睥睨江湖的神气:“每天不放两个炮(吹牛),我怎么做王蒙!”

  这不是胡吹,是他生命中最蓬勃的一抹翠绿。

青——细节流露的青春风采

  晚年的王蒙仍坚持有规律地游泳。他一到泳池,就换衣下水,动作利落。游完目标距离,便上岸擦身,更衣离场,绝不把时间虚抛于无谓的寒暄。

  2016年岁末,北京,年度“汉语盘点”揭晓仪式上,作家王蒙谈起网络新词,言语间有爱憎分明的坦率。

  他对“洪荒之力”颇为称道。又如“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他说这让他想起童年,想起儿孙绕膝的温情。也有些词令他反感,“小鲜肉”便是其一,还有“颜值”“影帝”“影后”等。

  他欣赏“电脑”“计程车”这类译法,妥帖自然。新词层出不穷本是好事,只愿人们用得妥帖,让语言在时光长河里更丰润些。

  年轻不在于容颜,而在于思维反应与灵魂的弹性。

  这当口,他不再是白发苍苍的文坛耆宿,而是和年轻人同频共振的“老少年”。

蓝——海的深邃与天的缥碧

  王蒙钟情于蓝色。

  某位记者曾这样描述:王蒙书房有张斜面书桌,桌角放着一瓶英雄牌的蓝黑墨水,旁边是一沓用蓝色圆珠笔密密麻麻修改过的手稿。稿纸空白处,他用更鲜亮的蓝随手画下各种符号:波浪线表示思维畅达,文气贯通;小圆圈表示考虑不周,需再斟酌。两种蓝纵横交错,如他思维的轨迹——普鲁士蓝的浓厚冷峻与天蓝的清新悠然,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在王蒙的眼中,渤海湾的海水不是湛蓝,而是草绿。阴雨天,海的颜色更是灰蒙蒙一片,与天空相互“认同”,难解难分。这是一种安抚色,让他觉得温煦、亲切。

  这种认知彰显他晚年的生命态度:于细微的落差中发现玄机。看出“典型”之外的大美,才能看清世界的全貌。

  如果说天空是蔚蓝的,那必是有阳光穿透大气层——王蒙的天蓝梦也蓝,就在于他的瞳孔,始终蓄满明亮的阳光。

紫——璀璨厚重的文学丰碑

  仍先说细节。

  王蒙的小说《木箱深处的紫绸花服》,写女主人公丽珊的婚衣,曾伴她步入婚姻殿堂,也曾陪她见证岁月的风风雨雨。她视若瑰宝,即使在“破四旧”的荒唐年代,也将其深藏箱底,不舍不弃。

  那一袭“浓紫”,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寄托。

  王蒙的小说《这边风景》,写到一次民间宴请,特别提及女主人古海丽巴侬的穿着:“身上是一件粉色薄绸裙,上身是一件紫色毛衣,胸前织两朵小黄花。”

  在新疆这片色彩斑斓的土地上,这件紫色毛衣不仅是日常装饰,更是烘托人物性格、凸显民族风情的标识。

  如今,92岁的王蒙已步入生命中最雍容华贵的“紫”。这道强光,融赤的炽热、橙的温润、黄的丰硕、绿的生机、青的锐利、蓝的豁达于一虹,代表文学的一种巅峰境界,也象征生命的璀璨与圆满。从《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到1600万字的《王蒙文集》,从少年才俊到文坛泰斗,他证明:生命如光谱,每一种色彩都有价值,每一段经历都不可或缺。

  行至暮年才明白:色彩越丰富,生命越亮堂;经历愈曲折,心性愈温婉。

  文坛没有常青树,只有常燃灯。

  南宋朱熹尝咏:“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而今王蒙笑言:“或许明天我将衰老,今天仍是青春万岁!”

  (作者:卞毓方,系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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