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师
【千字说文之“龙师”】
在《千字文》的开头部分，有“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十六字，从意义分层角度看，它可以看作第二个意群的起始句，上连大家熟知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以迄“海咸河淡，鳞潜羽翔”，下接“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清代汪啸尹纂辑、孙谦益参注的《千字文释义》在此十六字下说：“以上言天地变化，无不具备，于是人生其间，备三才之位，自洪荒之世，三皇五帝，传至三代，而后为极盛也。”分析得比较准确。
“龙师”虽是人们熟悉的汉字，但它们的意涵却相当丰富。先从“师”谈起。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师，二千五百人为师。”“师”本指古代军队编制单位的一级，现代军事建制中仍然有“师”，但所辖人数有所变化。《左传·隐公十年》记载郑伯围戴，“取三师焉”，西晋杜预注：“师者，军旅之通称。”“师”又作为军队的统称，既然是军队，自然不止一人，所以古人注释中常见有“师，众也”之训。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由此出发，解说“师”的词义发展脉络：“师，众也。京师者，大众之称。众则必有主之者。《周礼·师氏》注曰：‘师，教人以道者之称也。’‘党正、旅师、闾胥’注曰：‘正、师、胥，皆长也。’”中国古代凡专掌一职之官皆可称“师”，如《周礼·天官·医师》：“医师，掌医之政令。”唐代贾公彦注释说：“医师者，众医之长，故掌医之政令。”《周礼》中还有“追师”“舞师”“贾师”等。《千字文释义》解释“龙师”云：“师，官也。太昊伏羲氏时，龙马负图出于河，因以龙纪官。”即是将“师”理解为“官长”。据《左传·昭公十七年》记载，郯子朝见鲁国，昭子向他询问古时官名的命名理据，郯子提到“大暤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唐代孔颖达引用东汉经学家服虔的说法：“大暤以龙名官，春官为青龙氏，夏官为赤龙氏，秋官为白龙氏，冬官为黑龙氏，中官为黄龙氏。”此说虽难以确考，但也大略可见“以龙纪官”的具体做法。除此之外，掌握某种专门知识和技艺的人也可称“师”，《孟子·告子上》：“今有场师，舍其梧槚，养其樲棘，则为贱场师焉。”东汉赵岐注：“场师，治场圃者。”这句话是说，如果园艺师放弃优质的梧桐梓树不种，而去培养酸枣荆棘，只能算不合格的园艺师。现代汉语中用作此义的“师”是一个构词能力很强的语素，理发师、医师、工程师等由“师”命名的职业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再来看“龙”。自古以来，大概没有人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龙。尽管《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帝舜氏世有畜龙”，甚至记载“秋，龙见于绛郊”，但这些只是传说。尽管如此，龙仍然算得上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动物之一。1987年，河南省濮阳县城西水坡仰韶文化遗址发现了用蚌壳摆放而成的龙虎图案，栩栩如生，距今已有六千多年历史，被人们称作“中华第一龙”。商代甲骨文作为已知最早的成熟汉字体系，其中已有“龙”字，现代古文字学家认为它的形体像爬虫类动物卷体、张口、头上有“辛”字状之形，与后世人们在绘画雕刻中常见的龙有相似之处。《说文解字》对“龙”的解释是“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这又给龙赋予更多的神异力量，因此《礼记·礼运》有言：“何谓四灵？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大概从汉代开始，龙开始与帝王联系在一起，《史记·高祖本纪》在记述刘邦的身世时说，他的母亲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因此刘邦的相貌也是“隆准而龙颜”，后世亦以“龙颜”代指帝王。
《汉语大词典》中所收以“龙”作为组成要素的词或短语在千条以上，从中我们可以窥见“龙”的词义特征的诸多面相。例如“龙肝凤髓”比喻珍奇的佳肴，苏轼《江瑶柱传》：“方其为席上之珍，风味蔼然。虽龙肝凤髓，有不及者。”这是侧重于龙珍稀难见的特点。又如“游云惊龙”可以指人的举止飘逸洒脱，《世说新语·容止》：“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也可指书法的笔势生动，《晋书·王羲之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这都是着眼于龙“能细能巨，能短能长”的形态特征。再如“龙跃云津”指尽情施展才能、奋发有为，《世说新语·赏誉》：“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也可说成“龙跃天衢”“龙跃江汉”，这是依据龙具有上天入水、纵横驰骋的神力。
中国人常将龙与虎并称，《说文解字》云“龙，鳞虫之长”“虎，山兽之君”，可见二者都是勇猛有力的动物，同时它们可以主宰鳞虫与山兽。“生龙活虎”“龙腾虎跃”形容精力充沛、生机勃勃的样子，这是着眼于龙和虎雄健孔武的特点；但是“龙潭虎穴”比喻极其危险的地方，“龙盘虎踞”指地势险要雄伟，这是在突出龙、虎作为猛兽凶残的一面。
有意思的是，古书中马也被称作“龙”。《周礼·夏官·廋人》：“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騋，六尺以上为马。”可见“龙”指高大的马，苏轼《闻洮西捷报》诗云“汉家将军一丈佛，诏赐天池八尺龙”，即化用此语。古人之所以如此命名，大概是因为龙与马之间存在相似性，这是基于隐喻的引申，清代惠士奇言：“龙为天驷，故马以龙名。”此说有一定道理。无独有偶，其他语言中也存在类似现象。梵语中nāga一词可以指称蛇、龙、象，古人音译为“那伽”。印度神话中龙可以以蛇的形体出现，主要是眼镜蛇，常有三头、七头、九头或十头的形象，佛教文献中的“天龙八部”则是指以天人、龙为首的八种神话种族。后秦鸠摩罗什译《大智度论》卷三：“那伽，或名龙，或名象。是五千阿罗汉，诸阿罗汉中最大力，以是故言。如龙名象，水行中龙力大，陆行中象力大。”这与汉语中“马八尺以上为龙”的说法有相通之处，只是两种语言中与“龙”拥有同一词形的词不同，用现代语言学的术语来说，是它们的共词化模式不同，这实际上反映了说这两种语言的人们对客观世界的概念化方式不同，但他们都认为龙是勇猛有力的代表，这一点是共通的。
无论是《左传》杜预注所谓“有龙瑞”，还是《千字文释义》所说“龙马负图出于河”，“龙师”的得名之由今天恐怕已很难落实。但不可否认，“龙”已经深入了中国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赓续传统、奋发有为的象征。我们常说自己是龙的传人，无论从历史还是现实来看，这个称呼都是恰如其分的。
（作者：向筱路，系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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