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荔枝何处佳


康熙十一年(1672)6月,著名文学家、学者朱彝尊南游福建,在所产荔枝被誉为福州之最的长庆寺(俗称西禅寺)饱尝荔枝之余,写下了对闽人颇为不恭的《题福州长庆寺壁》:“世之品荔支者不一,或谓闽为上,蜀次之,粤又次之;或谓粤次于闽,蜀最下。以予论之,粤中所产挂绿,斯其最矣。福州佳者尚未敌岭南之黑叶,而蔡君谟《(荔枝)谱》乃云广南州郡所出精好者,仅比东闽之下等,是亦乡曲之论也,书之壁,用质之知味者。”他认为天下荔枝岭南最好。
康熙三十七年(1698),朱彝尊偕查慎行第二次到访福州,仍不改初衷,作《噉福州荔》曰:“噉荔如噉蔗,佳境须渐入。必待蓝红江绿熟始尝,何异渴人禁之饮米汁。粤洲火山四月丹,也胜卢橘杨梅酸。我来福州日北至,投我只合齐堆盘。端明谱中三十有二品,大概绡衣雪作衽。粤人夸粤闽夸闽,次第胸中我能审。”结尾四句的意思是,福州荔枝我吃得多了(广州我也去过了),各夸各的好,自然之理,到底哪里的好,我心里自有分数——当然是岭南的好。
与他们同来的还有石门(县名,今属桐乡)同乡吴震方(字青坛)。吴震方也比较了闽、粤、蜀三地荔枝的优劣:“泸川知不敌,珠海较无惭。”前此,吴震方已南游两广,并著有《岭南杂记》,是有一定发言权的。吴震方总的来说还是更认可闽荔:“(广东)荔枝多不及闽,而较早一月,唯新兴者过之。新兴荔较美于闽之状元红,官其地者亦不可多得。尚逆在藩时,荔将熟,差官封守之,熟则索夫进送,故多伐去之。增城荔亦美,挂绿为最,黑叶次之。彼人取荔浆为酒,盖以荔汁和烧酒为之,香味俱美,然难致远。”(《岭南杂记》卷下)
与朱彝尊同时代,且曾入朱彝尊好友广东布政使曹溶幕的福建诗人张远,说他康熙二十四年(1685)夏天在广州“所食荔,自黑叶至挂绿无不遍。然后知(曹、朱)二公之言未全失,亦未为尽得也”。最后的评价是:“以彼下驷,胜吾下驷,吾之上驷,非尔所及,乃为定论。”这并非持平之论。首先,据徐祚永《闽游诗话》,“福州荔子以长庆寺为最佳,熟亦最早,长庆寺已尽,而兴化枫亭荔子始到”。曾为官广东四会的福建诗人黄任的《枫亭荔枝》诗也说:“一肩火齐簇零星,箬笠蒲筐插叶青。长庆寺门刚摘尽,满街斜日卖枫亭(长庆寺荔子已尽,而枫亭始到)。”“红尘一骑驿途长,略损朱颜未减香。恰似玉人来远道,冰肌只着旧衣裳(枫亭离省郡三百余里,兼程以至,色退红而香不减耳)。”这些诗句皆从侧面说明,福建荔枝以长庆为佳。也就是说,朱彝尊吃到了福州最好的荔枝,还有诗可证:“香荔夸奇绝,枫亭古驿中。色虽殊挂绿,品已压轻红。一种生偏侧,千房味不同。重烦故人意,分减及衰翁。”(《汪学使薇饷枫亭荔》)哪里存在田忌赛马式的比较法呢?朱彝尊正是在福州吃的荔枝,同行的查慎行也有《汪学使棣园寄饷兴化荔支诗》为证:“南越百株移远植,西川一骑走炎埃。如何两日枫亭路,也为先生置驿来。”诗中的“先生”当指朱彝尊。
这枫亭荔枝,可谓天下极品,即便移栽福州,也令人艳羡。查慎行就说福建布政使汪楫(字舟次,号悔斋,安徽休宁人)署中有四棵枫亭种荔枝,见饷之后,报之以诗《汪悔斋方伯署庭有荔支小暑后摘以见饷率成十六韵》:“近应来郡县,远不比泸戎(少陵诗忆过泸戎摘荔支)。旅槖终难致,顷筐倘更蒙。此游专为口,贪得笑何穷。”末句有吃得不过瘾之意,汪楫再饷,查氏便再报新诗《数日前作诗报悔斋方伯,末有无厌之请,盖在枫亭荔支也。朝来果蒙分饷,再成一律》:“四树枫亭种,曾经入贡余。人间应渐少,名下果无虚。绝品惭供客,兼程苦累渠。色香全未减,地主谊何如(驿庭只四树,老半枯枝,闽人宋比玉荔支诗也)。”查氏既得尝此佳种,朱氏不可能例外。因此,可以说他们对福建荔枝是有比较全面的了解的,至于客观与否——口之于味,有同嗜焉,有异嗜焉。
晚清思想家魏源特别不喜欢荔枝,作《诮荔支二首》,序曰:“予至南海啖荔支,方知为果品之最下,视橙橘、枇杷、梨桃、葡萄皆不及也。”在诗注中还拉了阮元“垫背”:“文非甜俗不名彰,果课居然逊果娼。北地葡萄南橘柚,何曾万里贡沉香。”“万里南来为荔支,百闻一见负相思。同心幸有庄兼阮,不受英雄耳食欺(闻昔阮云台相国制两粤时不啖荔支,同年武进庄惠生守福州归,亦极言其色香味三劣,可谓口有同嗜)。”
查慎行也像吴震方一样,虽然闽粤并夸,但总体上是偏向闽荔的。但是,在《题侠君噉荔第二图》中,查慎行的态度有明显改变,因为他吃到了粤荔,包括朱彝尊推崇备至的挂绿:“顾侯好事乃过我,闽产粤产兼尝之。初尝得火山,名虽曰荔格实卑;继而得挂绿,渐入佳境方称奇。生绡半幅写不足,拟再乞画还征诗。今君已为一组縻,画饼说食徒尔为。”只可惜他未能到得岭南就树和露吃,所以在诗结尾说:“我归大作口腹想,岭峤虽远不过天南垂。鹧鸪孔翠成群飞,老夫兴发神与驰。齿牙缺落舌尚在,清泉涌穴蓛蓛先流颐。”表现出欣然神往之意。
粤荔在宋代以前可谓一枝独秀,但是为什么宋代以后粤荔被闽荔严重压制了呢?两宋之世,有统计说福建出了19位状元和8位宰相,还有大儒朱熹等学术文化代表。在此背景下,荔枝声誉的传播也水到渠成,特别是学者官员蔡襄写下《荔枝谱》,成为第一本传世荔枝谱,也成为抑粤扬闽的典型之作。加之进贡改由闽地,特别是南宋建都杭州,离福建更近,闽荔声光自然更显,粤荔就相形见绌了。
至于另一荔枝产地四川,以及荔枝发源地云南,明代福州人谢肇淛《五杂组》所论庶几公平:“杨贵妃生于蜀,故好啖荔支。今蜀中不过重庆数树,其实色味俱劣,不堪与闽中作奴,不知骊山下一骑红尘者,的从何处来也。滇中沐国府中亦有一树,每实时以金柈盛三五颗饷藩臬大吏,受之者以白镪一两售其从者。邓汝高学宪在滇日,沐亦致焉。酢甚不能下咽,归语妻孥,一笑而已。白乐天在忠州时所言荔支之状,至于朵如蒲桃,浆液甘酸,可知蜀中荔支形味,闽中生者岂但如蒲桃,又何尝有些酸味耶。”这一点,连来自号称唐代贡地四川宜宾(古戎州)的清人卢秉钧都是承认的,并且认为粤地最优:“荔枝产岭南者为佳,味浓肉厚,闽蜀所产不及也。然蜀中眉、嘉、泸、戎、重庆,处处皆有,又以吾戎州为最好;‘轻红劈荔枝’‘忆过泸戎摘荔枝’,均爱其色之鲜艳,味之香美,形为歌咏。”(卢秉钧《红杏山房闻见随笔》卷二十三)
据研究,云南可能是荔枝的原产地。从荔枝的地域传播上讲,既然由滇地而琼粤,由琼粤而闽川,其实福建早期的荔枝品种,应该主要是早熟的品质不佳的火山,因为从福建人自己编纂的荔枝谱录中,几乎各地都有火山这一品种,诗文中也多见,而且一致认为它始于广东。
反之,优良品种多是后出。如《徐兴公荔枝谱》在说到闽中各地荔枝品种时,无不惊诧于与蔡襄《荔枝谱》所录大异。很明显,好品种多是后起之秀。故而他在“叙事”篇引罗大经《鹤林玉露》说:“明皇时一骑红尘妃子笑者,谓泸戎产也,故杜子美有‘忆向泸戎摘荔支’之句。是时闽品未有闻,至今则闽品奇妙香味,皆可仆视泸戎。蔡君谟作谱为品已多,而自后奇名异品又有出于君谟所谱之外者也。”
其实,从植物学常识上讲,水果品质既取决于品种,更有赖于驯化。现今广东十大主推新品种井岗红糯、凤山红灯笼、岭丰糯、仙进奉、观音绿、御金球、冰荔、唐夏红、翡脆、北园绿,都是通过变异驯化培植出的新型品种,品质都较传统的品种要好,比之朱彝尊时代的荔枝,当然更好。
有鉴于此,我们不宜再有传统的狭隘的地域优劣之争。不如携手开发更好的荔枝,让中国荔枝,地不分闽川粤滇,各擅其美,不亦美哉。
(作者:陈泳如,系文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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