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诗,追不回的悔
“看那云彩,乌泱乌泱的,又飘到他们那儿去了。那边风大,冷得早,该下雪了吧……”
那是上世纪60年代,父亲说,自我下放到内蒙古巴彦淖尔盟之后,每到秋末的黄昏,母亲就会望着天边西去的云彩叨念着。她没去过内蒙古,不知那里的气候,从收音机里听到天气预报后,便总不放心。
母亲记挂着我,父亲又何尝不是?就在快入冬时,父亲寄来一件蓝色半新的滩羊皮大衣,它柔软而轻,厚厚的绒,弯细的毛,不像草原上出产的山羊皮或绵羊皮那样沉重、愣硬。
我穿上它,很合身,轻软温暖,如同儿时偎在母亲怀里。我知道这不是家里的积存,也从没见父亲穿过。推想,一定是父亲想尽办法,从委托商行买来的别人家的旧物。可是父亲和我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元,维持一家七口人的生活尚且不足,买这件大衣要向人借多少钱才能凑足啊!
岁月匆匆,1974年,我的女儿晶晶4岁,儿子曦曦2岁,大妹远在陕西,女儿丹丹1岁。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更为了让孩子们的生活环境好一些,父母提议,三个孩子都留在北京,养在他们身边。
妻见父母已入老境,担心他们负担太重,跟我商量说,丹丹和晶晶留在北京,我们把曦曦带回内蒙古。
内蒙古的春天来得晚,料峭春寒冷似冬。天生体质羸弱的曦曦因感冒而高烧不退,又打针又输液,三天后还是毫无转机,我和妻只得双双请假,连夜带他赶回北京。第二天凌晨走出北京站,没顾上回家就住进了医院。母亲一夜未眠,为了让孙子在医院睡得舒服些,连夜为他缝了个红布小枕头。不是新布,是焦急中翻箱倒柜翻出的一块旧红布。我心里明白,这是以红喻喜,内中积聚了她的一片慈心,祈祷孙子尽早痊愈。
一夜输液后曦曦终于退烧了,之后一日日地好了起来。在这期间,曦曦同这个与他朝夕共处的小红枕头结了缘,日夜不离。一位护士笑着告诉我们:“见他特别喜欢这枕头,我们就逗他说,借我枕枕。他虽还说不清话,却总会抱得更紧,说,不,我的小枕枕!”
曦曦一直枕着这只小红枕头,直到1981年初春,妻带着晶晶和曦曦移居海外。曦曦没带走这枕头,母亲将它掂了又掂,枕在自己头下。
岁月如流,这个用旧布缝制的枕头越发旧了。全家人都不解为什么母亲偏偏要枕,她虽一生节俭,但也不至于连个新枕头都不舍得买。问多了,母亲才笑笑说:“这枕头有我孙子的味儿,枕着它,就像他还睡在我身边……”
9年后,妻带着20岁的晶晶、18岁的曦曦回京省亲。此时父亲已赴黄泉,母亲也垂垂老矣。近十年朝思暮想,祖孙相聚后形影不离。白天,奶奶走到哪里,两个孩子就跟到哪里;夜晚,俩人都要和奶奶睡一个被窝,一直睡姥姥被窝的丹丹自然不肯让出。母亲也是任谁都不肯放手,于是让晶晶睡她身前,曦曦睡她身后,丹丹睡她脚下。我问:“妈,能睡好吗?”母亲开心地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睡得踏实。”
母亲不识字,却充满诗情。她的心魂就是一片诗的沃野。这田由善播种,由慈浇灌,由爱经营,怎能不麦浪滚滚?我将我的感受告诉了她,她笑而不语,那笑至今仍在我的眼前。
对父亲,我则有不少歉疚和愧悔。
父亲历经了太多的坎坷、穷困和那一代人饱受的磨难。进入晚年后,磨难过去了,穷困消弭了,每到黄昏,他清扫完不大的院落,浇灌完不多的花树,便坐于餐桌边,享受一两样母亲为他做的小菜。我们有时会在下班的路上为他买些猪肝、香肠或五香花生米,这时他就会笑呵呵地说:“喝点酒,享受享受。”其实,他本无酒瘾,更没酒量,不过是想借着酒抒抒怀,享受晚年之乐。母亲和弟弟妹妹都不会喝酒,他只能对我这长子说:“你也喝点?”
与朋友把酒言欢或借酒消愁时我还是有些酒量的,可在父亲面前,酒兴全无,是因面对父道尊严打不开心锁,还是因代沟阻隔不能畅所欲言?我至今理不出原因。有好几次,父亲见我没多大兴致就不再勉强,只是独酌,与坐在一边的我聊些过去的故事、今天的话题,或是诉说对远在海外的孙子、孙女的思念……如今,父亲已仙逝多年,想起当时他眼中的渴盼和我的执拗,心中满是歉疚和愧悔!
或许是基于早年的私塾教育,父亲终生爱好书法。他不临帖,无师传,无论什么纸、笔、墨,有兴致即写。凡写书信,无论对家人还是朋友,必以墨书。
儿时在故乡,我最期盼的是过年,年前最期盼的是看父亲写春联,无论是为自家还是为邻里。他总是铺开一张张裁好的大红纸,屏息挥毫,写出一副副祈祷福禄寿祥的春联。村里人除了请父亲写春联,往往还会求本家一众人等的字,各人写完,相互切磋、比较、评判,如同一场书法大赛。因此,父亲写毕总要进行一番自我审视和欣赏,看起来是那么舒爽。
流年似水,迁入北京后再无这样的风俗和氛围,在一次次的社会动荡中父亲也再无心情为人为己写春联。然而他的书法爱好未断,特别是到了退休后的晚年,往往有笔有墨就一偿旧好,写毕总会问我写得如何。
当时年轻,不懂走到人生边上的老人最怕被人忽略,也特别看重他人的肯定,哪怕是哄人开心。我却认真得近乎傻气地一遍遍审视着父亲的每一个字直至整体布局,之后评判着:“爸爸的字有间架,有神韵,就是整体布局还差些功夫……”父亲听后,往往会叹口气,说:“唉,老了,练不出功夫了。”或者干脆置笔于案上,怏怏离开。这本该是父子交流感情、儿子哄父亲开心的机会,我却如此矜持、不解人意。
每每想起那些画面,总是痛悔。于是遍寻家中的珍藏,希望找到一些父亲遗留的书墨,但已一纸难寻。
几年前,西南民族大学的余惠邦教授一次在微信中告诉我,他那里还保留着父亲早年的一封墨写书信。于我,这无异于天降喜讯。他很快便将父亲的信寄来,我读着几十年前父亲留在信笺上的字迹,纸已发黄发脆,墨迹已淡,可我分明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不由得落下泪来……我将信笺送到中国美术馆对面的美术商店,请店员展平、放大、装裱、配镜框,之后端端正正地摆于老宅客厅。
那天,多年老友、美术评论家贾方舟在父亲的遗墨前站了很久,说:“伯父的书法有功夫,要强过你。”
这对我是莫大的慰藉,只是,不知天上的父亲是否也能听见。
(作者:李硕儒,系作家、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