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洼之春
仲春时节,我又一次回到濛洼。
车子爬上淮河大堤,风忽然就软了。
不是北方平原那种干燥凛冽的风,而是沾着水汽、裹着草香、携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河腥,在我脸上轻轻摩挲。这风,如久别重逢、近乡情怯、欲语还休的喁喁呢喃……
凭感觉就知道:濛洼到了。
濛洼,是一个悬于淮河腰腹的巨大水囊,是襟带淮北、双堤环拢的万亩青野,也是烙在中国版图上的沉重印记。
号称“千里淮河第一闸”的王家坝闸,位于皖北阜南县境内。自1953年建成,十六度提钥启关。闸门洞开处,汤汤河水尽泄濛洼,浩荡长淮瞬间“瘦身”,180平方公里土地顷成泽国,而两淮煤矿、京沪铁路等国家重要资源则安然无虞。
在这年复一年的沉沦与迁徙中,一种被誉为“王家坝精神”的魂魄,在洪水的淬炼中应运而生。而它的背后,是执着与守望,是濛洼人舍家为国的使命担当!
40多年前的金秋十月,我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庄稼汉,一跃而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登上大学殿堂的时代宠儿。毕业后,我又侥幸地获得媒体的工作……出谷迁乔,吾生何幸!
1991年夏秋之交,应挚友李明之约,我重回魂牵梦萦的家乡,用笔记录濛洼人在洪水围困中的坚守与期盼。
那是泄洪后汪洋恣肆的濛洼,浑黄水色漫无际涯。房舍、禾稼、衢路、麦场,尽沉沧波之中。天低云暗,若巨灵之掌从天而降,几乎令人窒息。星散于洪涛中的131座庄台,如瀛海孤屿,成为人们最后的避险方舟,维系着不绝的烟火。
在凄清萧索的庄台上行走,到处是浸入骨子里的苍凉:土墙斑驳,茅檐低垂;巷道逼仄,地面湿漉;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人畜尿臊混合的味道。无所事事的村人,或斜倚门扉,或盘膝圪蹴,或极目烟波,眼神中有无奈,有希冀,更有一种磨难之后的坚韧……
彼时归乡,我匆忙命笔,草成《濛洼晨光》,幸刊于报端。今展读旧作,犹觉纸墨之间,氤氲水汽未消。
不经意间,35年过去了。
乌黑平整的沥青路面向濛洼深处延伸。车窗外,草甸绵延,水塘连片,苇丛摇曳。万亩油菜花如铺向天际的鹅黄色巨毯,如梦似幻,令人迷醉。
一群摄影爱好者背着摄影器材,流连于岸柳棘丛之间:追光、追鸟、追一絮云影。游人漫步栈道:看水、看草、看一湾花海。曾经人人避走的洪荒瘠壤,初步建成广袤的湿地公园,成了游乐胜地。百里长廊化作花草的海洋、飞鸟的天堂、人间的乐土。
放眼远眺,凌空飞架的濛洼大桥,将往昔的沉寂与远方的熙攘悄然连接。在王家坝国家湿地公园的碧空画卷间,数道飞虹相继舒展:中岗大桥、张刘防汛桥、淮河特大桥……
桥,是悬空的游廊,也是穿行的诗行。“赏花经济”因桥而兴,民俗风情缘桥而盛。桥,也是沉默的纽带,猎猎的酒旗,让湿地芳华邂逅四海宾朋,舒卷开合,铺陈出一幅热气腾腾的时代长卷。
这里的人们,依然习惯于庄台栖居,但境况已是天壤之别。泥泞土路变成水泥巷道,低矮土屋化作二层小楼,自来水接上家家灶台。房前屋后花草树木相映,一派温馨的样貌。乡亲们眼神清澈,笑容坦荡,言谈间尽是皖北人特有的淳朴与爽朗。他们守着这片重生的土地,守着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我缓步于堤畔柳荫之下,春和景明,清风入怀。伫立在涅槃成诗之地,欣悦的情愫悄然涌上心头——它曾历洪涛吞噬而不曾折腰;它曾满目疮痍终得人烟辐辏;它以牺牲换安宁,以素朴写千秋……
正兀自凝思间,一声浑厚的阜阳乡音忽然撞进耳膜:“真哩是你呀,俺的好兄弟!”
骤然回首,但见一道敦实身影,自那群背负“长枪短炮”的摄影人中快步趋前。我眼睛一亮——竟是李明!
30多年岁月,染白鬓角,却未改本色。身板结实,目光炯炯,说话依旧快速。
音未落,人已至,一只手直直伸来。掌心粗糙、温热、有力,传递着岁月沉淀的厚度。一股暖流瞬间涌上心头。
“咋恁巧哩,俺老远看着就像你。”他拍拍自己胸前那部顶级的专业单反,“退休后,总算脱开了工作操劳,现在专职伺候鸟类朋友了。对了,去年寄给你的摄影画册收到没有?”
“收到了,收到了。”我终于有了接话的机会。
我告诉李明,就是从他那本厚重的画册上,知道他早已成为野生鸟类的摄影家了。他常年寻鸟、拍鸟、护鸟。曾6年坚守林间,完整拍下号称“林中仙子”的寿带鸟一家筑巢、育雏、幼鸟离巢的全过程;他还是皖北首位拍到东方白鹳的摄影人;多年来,他一边拍鸟,一边宣传生态保护,成为文明观鸟的先行者。
我们说话时,不远处几个摄影人正趴在水边,镜头齐刷刷对准苇丛,一动不动,如泥塑一般。我正想询问端的,李明已揭开谜底,且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知道吗,咱们濛洼发现彩鹮了,而且有7只之多!彩鹮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堪称禽类灵物,阴天时跟普通鹭鸟相似,可太阳一出来,羽毛就像川剧变脸一样交替轮换,淡蓝、紫红、青绿、灰白各种色彩都有。彩鹮对栖息环境要求极高:非清浅活水不沾,非丰饶软泥不食,非安宁林莽不栖……”他眉飞色舞,如数家珍,像个炫耀心爱之物的孩子。
“这几天,冲着彩鹮来的全国摄影家太多了。”李明继续说,“合肥的、信阳的、淄博的,连北京、上海的都来了。俺们阜南摄友近水楼台,拍了不少好片子。嘿嘿,没想到这湿地公园竟成了摄影胜地。”
中午,李明盛情邀我和几位外地摄友,来到一家名为“濛洼逐香”的饭馆餐叙。甫一下车,鲜香便扑鼻而来。推门而入,座无虚席,杯盏相击,气氛热烈。人人面前堆着蚬壳,吃得满嘴流油,酣畅淋漓。
我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窗外就是濛河,春水初涨,沙软泥融。
蚬子端上来了。饱满嫩白的蚬肉裹着酱汁,缀着翠绿的葱花与鲜红的椒圈,烟火气直抵人心。
夹一箸蚬肉入口,鲜、香、辣、脆立刻在唇齿间绽开,又融作一体,仿佛在舌尖上奏响了春水乐章。
李明给大家斟上一杯当地产的焦陂酒,笑着说:“你们口福真好,民间说‘三月三,蚬子鲜破天’,春雷一响,蚬子肉就变老、变硬、变柴了。再想吃,就得等明年。”
蚬子肉,我从小是经常吃的。
那时的濛洼,蚬子是寻常至极的风物。母亲挎着柳筐,在河滩的泥水里弯腰捡拾。回家后,用清水浸上半天,活蚬便吐尽了泥沙。然后佐上自家地里的青韭,切俩红椒,放在缺油少荤的铁锅里猛火快炒,那咸鲜中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是一家下饭的恩物。更多的蚬子,则被铺在苇席上暴晒,连壳带肉在石臼里捣碎,拌入糠麸,是猪仔狂吞的美餐,是母鸡下蛋的肥饵。那时,谁也没把蚬子当稀罕物,就像没人把濛洼的春天当回事一样。
同是一河蚬子,昔年,它是活命的底色,藏着生活的艰辛与窘迫。如今,蚬子成了食客追逐的春之至味和镜头里的碗中风景,更是“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的鲜活注脚。
一口蚬鲜,一口春水,一口人间沧桑。
酒足饭饱,满口余香。回望那“濛洼逐香”的牌匾,我顿悟:逐香的真意,远不止舌尖上的珍馐美味,逐的是濛洼春深的灵动气韵,市井巷陌的温暖肌理,家国山河的变迁华章。
来年三月,我定再回濛洼,赴这场与春天、与故土的时鲜之约。
(作者:张少中,系全国邮政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