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中书写教育文明

　　【建设教育强国·教育笔谈】　

　　近日，习近平总书记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更好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10年前的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明确提出“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在指导思想、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等方面充分体现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吹响了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号角。十年来，随着教育强国建设的纵深推进，我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强国，除了规模、投入、硬件等显性指标之外，还需要更强大的内在支撑，而这种支撑的实现，离不开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

教育觉醒

从模仿依附走向自主培养

　　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首先是一场教育的自我觉醒。改革开放以来，中国教育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在相当程度上仍存在对西方知识范式的路径依赖：教材体系大量引进外来理论框架，学科评价对标西方标准，学术话语习惯以西方概念解释中国现象。进入新时代，中国已建成世界最大规模的教育体系，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发展阶段，意味着超过半数适龄人口能够接受系统的专业训练。如果缺乏自主知识体系之根魂，高等教育普及化便可能沦为外来知识的大规模复制——学生学到的概念、理论与价值框架大多来自他国，难以真正内化为本民族的文明素养。

　　因此，在此阶段将构建自主知识体系上升为国家行动可谓正逢其时，可从根本上扭转上述局面，推动教育发展模式实现从模仿依附到自主培养的历史性跨越。2014年5月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大学考察时提出“扎根中国大地办大学”的重要论述；2016年5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中国科协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提出“要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的重要论述。全面提升教育、科技领域的知识自主性不是偶然联动，而是党和国家立足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所作出的战略决断。这十年来，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深刻嵌入教育改革发展进程：为人才自主培养提供了系统化、学理化、本土化的知识结构和原创性理论，解决了核心教学内容的“卡脖子”问题；重塑学科布局、评价标准与育人逻辑，引导从基础教育到研究生教育的整个链条，将中国问题、中国经验作为思考的出发点和创新的落脚点。在强大的内核支撑下，中国大学不再满足于跟在他人后面亦步亦趋，而是从中国国情和文化中汲取养分开辟新路，在人才自主培养方面走出了一条特色鲜明的发展道路。

　　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牢牢把握教育的政治属性、人民属性、战略属性……新时代每一个有关教育的理论创新与战略行动背后，都体现出鲜明的中国主体性。构建自主知识体系进一步激发了教育觉醒，并与教育强国建设战略高度互动，合力构建对接国家战略、扎根中国现实、激发学生潜能的育人新生态。未来，进一步探索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新路径，不断完善自主人才培养体系，将为全面建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强国提供有力支撑。

文化自觉

从知识集散地走向智慧贡献者

　　如果说教育觉醒解决的是“培养什么人”的问题，那么文化自觉则更进一步，追问“以什么样的知识来培养人”。一个教育体系若长期满足于传播外来理论、验证外来假设、培养适应外来规则的人才，很大程度上便只能充当知识的集散地。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国学者的论文即使发表在国际期刊上，也多以西方理论为研究主轴，只在副标题中写明“来自中国的经验”。但事实上，中国实践中涌现出的大量独特经验，不但难以用既有西方理论进行有效阐释，而且一旦套用西方理论，就容易“削足适履”误导实践。因此，从中国实践中提炼原创性概念，发掘中国知识的主体性，突破知识集散地的发展瓶颈，早已迫在眉睫。

　　摆脱知识集散地的瓶颈制约，经历了一个从民间探索到国家意志的逐步升级历程。自20世纪90年代，一些有影响力的学者开始自觉反思西方知识框架的支配性，提出要重视构建中国社会科学自身的评价体系、恢复学术传统。进入21世纪初期，随着中国高等教育快速发展，“如何建成世界一流大学”成为学界热议的现实课题，并引发了关于学术自主性的新一轮激烈论争。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明确提出了“着力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战略任务。这次讲话的标志性意义在于：将此前学术界长期争论的学术自主性问题，从学理层面上升到国家意志层面。2022年，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中国人民大学时进一步明确指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自此，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正式成为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核心抓手，中国教育文明价值的成型与传播也由此获得了更清晰的制度路径。

　　从20世纪90年代的民间自觉，到21世纪初的高校探索与思想交锋，再到2016年上升为国家意志、2022年形成明确战略抓手，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完成了从个体到集体、从学界内部诉求到国家战略行动的历史性跨越。此后实践表明，这一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与自下而上的学术自觉形成了更为有力的协同：学科布局自主重构，教材体系全面换“芯”，原创性、交叉性学科不断涌现，中国教育文明的价值内核也由此获得了持续的制度涵养与知识输入。比如围绕中国式现代化这一重大命题，学术界进行了系统性学理化阐释，不再将西方现代化模式作为唯一参照，而是着力论证中国式现代化作为一种全新的人类文明形态的出场与意义。话语觉醒的背后，意味着进入此阶段之后集体文化自觉已经成型，并正推动中国从知识集散地到智慧贡献者的身份转换——不再仅仅用他人的语言讲述自身故事，而是以自主创造的概念参与全球知识对话，并为人类思想宝库贡献原创智慧。

文明交汇

从“世界的中国”走向“中国的世界”

　　展望未来，美国社会学家沃勒斯坦曾定义的以“中心—边缘”为主要特征的现代世界体系正在不断被解构，一个各种文明交汇的多极世界或将到来。因此，加快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最终指向，不是自我中心更不是自我封闭，而是以平等姿态参与世界文明交汇。这意味着，中国要从“世界的中国”走向“中国的世界”。“世界的中国”意指中国长期被外部标准所定义——知识框架来自他者，价值评判依附于外界；“中国的世界”则意味着中国开始参与定义世界——拥有自主的知识话语、价值判断力，并能够被世界所尊重与选择。这不是取代或对抗，而是在文明多样性的前提下实现平等对话、和而不同。

　　如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公共政策学院院长郑永年所言，整体而言当前西方学术界仍然占据着国际知识链的上游。东方国家只有更好发掘和建构东方文明的核心价值，才能真正摆脱西化和对西方知识市场的价值依附。现代以降，东方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更多是抱着学习和借鉴西方文明的心态，并且经历了漫长的本土化和国际化的冲突与交融。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共产党创造性提出“两个结合”，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因此，新时代中国在建构现代文明秩序的进程中，既有对西方文明价值的扬弃与超越，也有对中国传统文明秩序的传承与重构。而且，当今世界正处于从工业时代向数字时代转轨的阶段，数字时代将不断抹平语言与文化的差异，这也意味着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将站在更加接近的起跑线上。进入这个时代，兼具东西方文明融合优势的中国将更有望加快步履，在“和而不同”中更为自信地走近世界舞台的中央。

　　这十年的中国教育实践，也正在从“世界的中国”走向“中国的世界”，主动参与全球教育治理并贡献中国方案。比如近年来中国“职教出海”成绩斐然，通过标准输出、资源共建、模式创新与平台搭建，实现了从“送标准”到“育人才”的深化，为共建“一带一路”国家乃至更广泛的国际社会提供了高质量的教育服务。作为其重要标志性品牌的“鲁班工坊”已在30余个国家落地，将中国职业教育的理念与实践以分享而非强加的方式对外传播，体现了开源共享的东方文明价值。再如卓越工程师培养已从“跟跑”迈向“领跑”，2025年12月教育部发布《卓越工程师教育认证标准》，成为全球首个聚焦工程硕博士教育的认证标准，并成为全球标准制定的重要参考。从“拿来标准”到“拿出标准”，并推动标准“走出去”与更多国家共同回应全球产业升级，“和而不同”的文明交汇理念正通过多种路径转化为现实。

　　当前，中国正处于从教育大国向教育强国迈进的关键历史节点。教育强国之“强”，不仅在于规模的宏大、硬件的改善、排名的攀升，更在于是否拥有一套能够解释自身实践、引领自身发展、贡献人类文明的知识体系。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绝不是学术界的内部事务，而是一场关乎教育文明价值成型与传播的深刻变革。从“世界的中国”到“中国的世界”，这一转变的本质，是中国教育文明从被动接受定义到主动参与定义的地位跃迁。

　　（作者：陈先哲，系华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