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18日 Mon

始皇遣使与臣翳身份考

《光明日报》(2026年05月18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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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文化记忆·秦刻石学术钩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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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5月18日 Mon
2026年05月18日

始皇遣使与臣翳身份考

  1987年2月24日,《光明日报》刊发秦始皇陵兵马俑一号坑发掘报道,以考古遗存直观呈现秦始皇“事死如事生”的精神诉求。2025年6月以来,光明日报率先披露新发现的尕日塘秦刻石,则印证了秦始皇晚年遣使远赴昆仑、寻访长生之药的史实。此二者遥相呼应,一为身后秩序的建构,一为现世长生的追寻,同属秦始皇晚年围绕“不朽”的重要决策。

  依托新材料与传世文献的相互印证,秦史研究诸多模糊议题得以持续深化。新见秦刻石“皇帝使五大夫臣翳将方支采药昆仑”一语,虽文字简省,却完整承载了使者身份、遣使性质、使团构成与使命指向等核心信息。

  本文以石刻文本为核心,结合秦汉遣使制度、秦代爵制及相关文献与出土材料,对“皇帝使”的制度内涵、五大夫爵的身份属性及臣翳的角色定位进行考释,在现有史料框架内,对秦代边疆遣使、皇权运行与秦始皇求仙活动展开讨论。总括而言,“皇帝使”或系“皇帝使持节”省文,代表皇权直属的专项使命;五大夫爵为中高爵级,具备统领使团的资格与武力基础;臣翳身份与秦博士高度契合,可审慎推定为以博士官领五大夫爵的复合型官员。

“皇帝使”与秦代遣使制度

  新见秦刻石开篇所见“皇帝使”,研究者大都以“始皇遣使”论之,视为秦代遣使巡行制度的体现,但对其制度内涵多未作展开考释。依诸秦汉典制,此处“皇帝使”当系“皇帝使持节”的省略,特指由皇帝直遣、持节行权、代表皇权执行专项使命的特使。

  《周礼·地官·掌节》载:“门关用符节。”“节”,又称“使节”,与“符”合称“符节”,作为皇权象征与使者行权凭证,其制度功能于秦汉传世文献与出土材料中均可征验。《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统一后“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中央以遣使巡行、持节专命等形式将皇权延伸至边地,遣使制度已成为中央集权行政体系的重要构成。秦代出土材料中关于“符节”的记录较多,如“南郡用节不绐时,令□”(龙岗秦墓竹简,214号简)“关,关合符及传书阅,入之”(龙岗秦墓竹简,5号简)“诸侯客节来使入秦”(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203号简)“甲兵之符,右在王,左在新郪。凡兴士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会王符,乃敢行之”。(战国秦·新郪虎符铭文)

  《汉书·百官公卿表》《汉官解诂》均明确“节”为皇权象征,使者持节即拥有承制行事、通行关隘、征调地方的合法权威。《西汉会要·使外国》载武帝天汉元年“遣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汉书·冯奉世传》载“前将军增举奉世以卫候使持节送大宛诸国客”,清晰呈现出西汉遣使制度中使者持节、配备副使与随行的使团人员构成。《西汉会要·矫节》所录周勃持节入北军、刘章夺节驰斩吕更始、汲黯持节发河内仓粟等事,则从多角度讲述了持节行权的制度。上述西汉制度史料虽时代稍晚,然汉承秦制,其制度内核可资逆推秦代“皇帝使持节”的基本形态。

  回归刻石语境,“皇帝使”三字揭示臣翳西行采药乃秦始皇亲授使命。其深入羌中、远抵河源之行,已远超常规行政管辖范围,非持节不足以保障行动的顺利实施。此次遣使发生于始皇三十七年,适与同年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形成东西双向展开的呼应之势,共同构成始皇晚年长生诉求的官方实践。该石刻不仅是秦代中央遣使边地的直接物证,亦为考察秦始皇求仙活动的制度化特征提供了关键史料,同时为追溯西汉遣使巡行制度的渊源保存了珍贵的秦代样本。

“五大夫”爵制及其统辖职能

  释文“五大夫臣翳”是考析使臣身份秩级、统辖资格与使命之关键线索。《汉书·百官公卿表》载秦二十等爵制,五大夫位列第九级,属中高爵位。《商君书·境内》记其“税邑三百家”,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赐律》载汉初“五大夫秩比八百石”,具备承担重要差遣、统领随从之基本条件。

  《战国策·魏策四》载信陵君欲招缩高“仕之以五大夫,使为持节尉”,可知战国时有五大夫爵位与持节尉职任相兼的案例。秦统一后,军功爵秩由军事征伐向行政治理延伸,五大夫爵级也出现向边疆事务、专项使命拓展的需求。

  关于秦爵权限,《汉旧仪》《爵制》均有记述。据《爵制》所载车战编制,兵车一乘凡75人。五爵大夫主1车,属36人;六爵官大夫领车马;七爵公大夫领车马兵。九爵五大夫作为中高爵级,具备统摄低爵军吏之权限。据此推断,五大夫统辖规模当是兵车一乘为单位的倍数级。使团虽非军阵,然秦代爵级所蕴含的统属关系与身份等级,可资还原臣翳使团之规模。

  复检《西汉会要·使外国》所录天汉元年苏武使匈奴事:“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募士斥候百余人俱。”苏武以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持节出使,使团规模达百余人,与五大夫翳使团在身份秩级与人员规模上两相参照,臣翳爵级稍低,其使团规模亦当具备相当人数,方足以构成深入羌中、远抵河源的行动保障。

  臣翳以五大夫爵受命为皇帝特使,形成双重制度支撑:“皇帝使”赋予皇权直属之行权合法性,“五大夫”爵位则为其统领使团、保障行程提供身份依据与武装基础。然爵位与职权之外,臣翳何以能“将方技”而行采药之事,仍需从其职能背景作进一步考析。

“将方支采药昆仑”与臣翳身份的综合推定

  刻石“将方支采药昆仑”之记载,明确了臣翳的核心使命与业务指向,也为其身份的综合推定提供了关键依据。“支”通“技”,“方技”在此语境中专指方士群体及其掌握的求仙制药之术,与“采药昆仑”结合观察,此处所采之药不能以世俗可采得的药材、药方来推论,而应明确专指方士动用方技获得的“不死之药”“神仙方药”,否则不需要“将方技”,而是“将医官(太医令丞)”。秦代方技涵盖医药、养生、神仙术等范畴,与秦始皇晚年求仙诉求高度契合,《史记·封禅书》《秦始皇本纪》所载秦廷征召方士、遣使求药诸事,均可与石刻内容互证。统领方技、执行边地采药专项使命,既需皇权授权与爵位权威,亦需匹配的知识与职能背景,臣翳身份因此也呈现出复合型特征。

  《汉官仪》载“五大夫比博士”(雷虹霁、潘守永主编《历代职官文献集成10》,北京燕山出版社2021年,第411页),揭示五大夫爵在秩级及身份规格上与博士制度的对应。秦博士掌通古今、参议朝政,兼及祭祀、方术、医药诸领域,其职能与“将方支采药昆仑”完全适配。高诱注《淮南子·道应训》:“卢敖,燕人,秦始皇召以为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反也。”为秦代方士任博士、奉使求仙之确证。葛志毅《汉代的博士奉使制度》一文,更系统揭示博士奉使在西汉已为成熟惯例,与臣翳之遣使模式形成互证。根据廖伯源著《使者与官制演变:秦汉皇帝使者考论》一书中对文献所载秦汉使者122类官衔的统计数据,以出现频次与人数计,博士居前6位,而其秩比待遇又与五大夫爵匹配度最高。这为臣翳以博士身份奉使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史佐证。

  秦博士是始皇出巡队伍构成中的顾问之官,卢敖即为“求神仙”之方士博士。臣翳西行采药,卢敖东向求仙,二人同为皇命使臣、同奉求仙之命,一西一东,形成秦始皇求仙布局的地理呼应。卢敖以方士拜博士,是秦代“方技入仕”之例。

  综上,臣翳以五大夫爵统领方士、持节涉边,其身份与秦博士高度契合,据此可审慎推定:臣翳具备秦博士身份,以博士官领五大夫爵,受诏为皇帝使持节出行,兼具皇权特使、高爵官僚与方技事务主持者等多重角色。

  新见秦刻石以极简文字构建起“皇帝使——五大夫——将方支——采药昆仑”之完整史料链条,不仅补证秦始皇晚年求仙活动,更为考察秦代遣使制度、爵职关系与博士职能提供了鲜活个案。该石刻清晰展现始皇遣使之制度逻辑:以皇帝使持节确立采药行动之权威性,以五大夫爵级提供统辖与武力保障,以博士职能匹配方技采药之专业支撑,最终完成兼具方术诉求与边疆经略双重内涵之专项使命。

  臣翳具备秦博士身份之推定,可为秦博士群体研究提供新的史料补充,也是秦代方士任博士、奉使求仙之又一实例。田静《秦代的博士与博士制度》中提及,传世文献载秦始皇置博士70余人,后世可考姓名者仅17人。若前文推定成立,臣翳可视为目前可考之第18位秦博士。这一结论不仅丰富了秦博士的姓名与事迹资料,亦有助于重新认识秦博士之职能边界与活动范围,证明秦博士非仅局限于朝堂议政,亦可受爵、持节、统领方技,远赴边地执行专项使命。

  综上,通过新见秦刻石文本与秦汉制度、传世文献互证考释,可对秦始皇遣使采药昆仑一事形成完整认识。刻石所见臣翳,极大可能系兼具皇帝使持节、五大夫爵位与秦博士身份之复合型官员,其西行采药为皇帝亲授之官方专项活动,融合长生追求与边疆经略双重内涵。

  该石刻作为秦始皇三十七年一手的实物资料,为研究秦始皇晚年政治活动、皇权运行模式与边疆治理形态提供了珍贵佐证,亦为出土材料与传世文献互证研究秦史提供了典型样本。当然,臣翳博士身份的推定,系基于制度逻辑的推断,尚有进一步印证的空间。

  (作者:杨德永,系潍坊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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