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30日 Thu

“梦”渡八十载

——张伯驹长篇小说佚作《过江梦》的发现与出版过程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30日 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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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版:光明书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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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4月30日 Thu
2026年04月30日

“梦”渡八十载

——张伯驹长篇小说佚作《过江梦》的发现与出版过程

  收藏家张伯驹于书画鉴藏、诗词戏曲、书画创作皆有所成,又因爱国为世所敬仰。鲜有人知的是,他曾以“天马居士”为笔名,在人生最艰难的日子里写下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过江梦》。这部沉寂八十年的作品,于2024年偶然重现世间,其发现过程充满了曲折与惊喜。

  作为《张伯驹全集》的执行主编,张伯驹佚文的搜集整理是我近年来的重要工作。2024年6月8日凌晨五点,我正在通过电脑核校《正报》(抗战时期一份在西安出版的报纸)上新发现的张伯驹佚文《消夏闲笔》。为了看清文字,用鼠标反复拖动、放大版面时,指尖不经意的滑动,让报纸左侧“过江梦”三个遒劲的大字撞入眼帘。观其结构与气韵,与张伯驹写于20世纪40年代的书法别无二致。长篇小说连载《过江梦》标题之下,作者署名“天马居士”。这个从未见于张伯驹史料的笔名,引起了我的兴趣。张伯驹原名“家骐”,字“伯驹”,“骐”为骏马,“天马”与“驹”遥相呼应。“居士”,则暗合他1936年带发修行的往事。当期内容已连载至第九回,章回题目作“为桑梓合串福全馆,览风云偕登天都峰”,这与张伯驹四十岁福全馆演出《空城计》的旧事亦不谋而合。眼前的《过江梦》,从笔名到内容,都与张伯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一场跨越八十年的文学邂逅就此开启。

  我当即通过微信将发现告知好友、辽海出版社副总编辑马千里与张伯驹的弟子冯统一先生。巧合的是,当日中午,我受邀与冯统一、张伯驹外孙女楼朋竹小聚,便将刚发现的《过江梦》相关资料递予冯统一审读。他从小说行文习惯、引用诗词的风格入手,初步确认这就是张伯驹的作品。师友的肯定,给予我极大的信心,但我知道,仅凭推断,并不能断定此书由谁所出。学术考证容不得半点含糊,唯有构建确凿的证据链,才能真正确认《过江梦》的著作权归属。

  为追索文献,我首先查访国家图书馆。我认为,作为国内最大的文献收藏机构,理应存有《正报》的完整图片。然而实地查阅后发现,馆藏仅存1944年第10期至第56期,《过江梦》第56期结尾有“欲知孟龙所说何事,且听下回分解”的字样,可见小说尚未完稿,仍处于连载状态。更令我意外的是,这批资料不仅缺失5期,且前9期报纸全部没有,使得小说陷入了“无头无尾”的境地。后经溯源得知,国图这批资料源于上海图书馆,而上图资料则是1988年从陕西省图书馆拷贝而来。令人沮丧的是,在所有公开拷贝的报纸中,均无缺失的前9期内容,也没有第56期后的连载信息。遂致电陕图咨询,工作人员表示,国图、上图的相关资料均出自陕图,且馆内报纸已全部数字化上传,网络数据库中没有的内容,实体藏本大概率也不存在。

  虽得到明确答复,我仍不愿放弃,又多次联系陕图与西安市档案馆。陕图工作人员透露,馆内后续可能又征集到了前九期报纸,但不确定是否包含《过江梦》。权衡之下,我决定赴西安实地查找。8月2日,我与马千里抵达西安。本不确定能否有所获,谁料,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陕图古籍文献库,我们意外发现一本并未上传的《正报》合订本,其中《豳风》副刊第一至第九期,完整收录了《过江梦》缺失的前九期内容,成功填补了小说开头的空白。我们还发现1944年9月11日《豳风》栏目刊登的启事:“《过江梦》上卷已完,下卷待续”,明确小说连载至第56期后,确实处于暂停状态。

  当日午后一点,我们在街边饭馆简单用餐后,即刻“转战”西安市档案馆。虽未再有新的发现,但馆内藏有1944年7至12月《正报》修复版,清晰度远高于原版,据此可核校补齐《过江梦》二十余处无法辨识的文字,为后续解读与出版奠定了坚实基础。

  我仍然记得,走出档案馆时,八月的西安暑气逼人,但数月奔波的疲惫烟消云散,心底满是欣慰。

  此后,《过江梦》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和河南文艺出版社联合出版的消息一经公布,便引发学界广泛关注,其著作权归属迅速成为焦点。尽管已有诸多间接证据佐证“天马居士”即张伯驹,但张氏本人并未留下任何直接文字,且其亲友、弟子也从未听说过这部小说,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确凿史料,以消弭学界质疑。

  之后,我又开始了资料搜寻的过程,各大图书馆、搜索引擎甚至拍卖公司的信息都不错过。我发现,西泠印社在2019年春季拍卖会上,曾释出过一份长达56页的张伯驹回忆材料,其中包含他编辑《正报》副刊的记录。无奈拍卖图录图片杂乱、字迹模糊,无法辨读关键内容。遂致电西泠印社,告知拍品已释出,并未留存照片。

  2024年12月,我与“《张伯驹全集》编纂与研究”项目首席专家陈子善教授在张伯驹研究中心相聚,谈及此事。陈先生与西泠印社交好,答应协助联系索取资料。2025年7月10日晚,我正在郑州参与筹备“张伯驹戏剧艺术思想研讨会”时,接到陈先生电话,告知西泠印社已找到相关史料照片,其中的两张正是关于《过江梦》的关键资料。

  很快,陈子善便传来两张张伯驹硬笔手书的照片。手书写于吉林省博物馆专用的信笺上,钢笔字迹流畅,墨迹虽因年代久远略有斑驳,核心内容却也清晰可辨。材料写于1968年7月16日,标题为:《为西安〈正报〉编辑付刊经过》,文中明确交代了《过江梦》是1941年在上海被绑架期间创作而成,原定二十回,实际完成十回。这是张伯驹亲笔写下的资料,真实且权威,确认《过江梦》是他所著。

  《过江梦》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有130余位,全部采用化名,却均可在张伯驹现实中的亲友圈中找到明确原型。

  男主人公“章孟龙”,是张伯驹的化身,“章”与“张”同音,旧时嫡出长子称“伯”,庶出称“孟”,所以“孟”正对应张伯驹的“伯”,张伯驹于1904年被过继给伯父张镇芳,恰合这一设定。“龙”与“驹”呼应,暗合其名。

  女主人公“素妃”“白琴”“九小姐”,均指向潘素。潘素原名潘白琴,是张伯驹的夫人、山水画大家。小说第八回中,章孟龙要携素妃回北京,为其易名“白琴”,称“仍暗合素字”,这一情节是对现实的真实描写。

  章孟龙与白琴的爱情,是《过江梦》贯穿始终的线索,更是张伯驹与潘素真实情感的艺术再现。小说中,二人在上海相遇相知,历经磨难却始终彼此坚守,这份浪漫与坚贞,正是他们现实中爱情传奇的生动缩影,也为这部作品平添了温情底色。

  张伯驹爱好戏曲,书中戏曲界友人的化名尤为鲜活传神。“徐老板”对应京剧老生泰斗余叔岩,拆“徐”为“余”,“老板”是民国对名角的尊称;旦角大王杨蕙芬对应梅兰芳,“杨”指代“梅”,“蕙”“兰”同义,“芬”“芳”相连;媚春对应程砚秋(原名艳秋),“媚”与“艳”同义,“春”与“秋”相对;盛小霞对应尚小云(字绮霞),“盛”与“尚”音近,“霞”与“云”呼应。

  最动人的,是小说中“文脉不坠”的坚定信念。抗战时期,国土沦丧、民不聊生,张伯驹深知,文化是民族精神的基因,只要文明火种不灭,民族就不会灭亡。小说中有一处细节尤其令人动容:七七事变爆发,北京城危在旦夕,章孟龙携家人外出避难,仍随身携带“书画三卷、诗词稿一包,戏词一”。这正是张伯驹本人的真实写照。他被绑架时宁死魔窟也绝不变卖文物赎身,避祸西安时,更是将《平复帖》《上阳台帖》等国宝缝入被中,贴身守护。

  因此,《过江梦》的价值便已超越小说本身。它既是张伯驹个人生命轨迹的生动记录,更是一个动荡时代中文人精神的真实档案,为我们解读那个时代的文心提供了珍贵的文本依据。相信随着新史料的发掘,这部作品会显现出更大的研究价值。

  (作者:荣宏君,系北京城市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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