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以为绚:东西艺术中的“白”




人间四月天,草长莺飞,明媚的阳光带来了万紫千红的春日。阳光作为所有可见光的混合体,是由红、橙、黄、绿、青、蓝、紫等连续波长的光线聚合而成的完整光谱。当人眼视网膜上的三种视锥细胞受到各波长光线相对均衡的刺激时,大脑就会将其感知为白色。白色似无一色,又包容万色,蕴藏着辩证统一的哲理。在艺术长河中,白色始终以其独特的艺术性、物质性与精神性,被古今中外无数创作者孜孜探寻。
1、加法的艺术:铅白的光与质
色彩的本质是光。我们认为的“白色”,实际上是物体均匀反射所有波长的可见光形成的视觉感受。除了天光云影、浪涛涟漪、雨雪冰霜这些没有固有色的透明物会被认为是“白色”之外,生活中有许多表面光滑的对象在一定的光线条件下都会形成“白色”的高光部分。这时的光线几乎全部以镜面反射的方式返回到观察者眼中,不受物体自身颜色的影响,所以我们的眼睛会把这些“高光”的部分认作“白色”。可以说,虽然自然界中几乎没有纯粹的白色,但白色实际上无处不在。
在现代工业制出锌白和钛白之前,油画中的白色主要来自铅白这种颜料。它的特点是具有极强的遮盖力和细腻的折射率,能遮盖住深色颜料,因此十分适合被用作画面中的高光部分,通过明暗对比起到塑造立体造型和空间深度的视觉效果。特别是在金属、水果、蕾丝布料和眼眸的反光刻画中,一抹白色的高光往往能成为点睛之笔,赋予对象灵动的光晕和栩栩如生的神采,让画面仿佛拥有了灵魂。荷兰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的名画《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中,那颗载入史册的珍珠其实没有轮廓线,仅依靠深色底色上的白色高光,便尽显珍珠的质地、体积感和光泽。耳环上一小笔短促、近乎泪滴状的白色颜料,利用了铅白遮盖力强、反光率高的特点,使其在暗色背景下极为突出,不仅模拟出了珍珠的光润质感,还成功刻画了近乎夺目的反光效果,使珍珠成为整幅画面的视觉中心。
高纯度的铅白除了具有极高的不透明度和反光率之外,还具有黏稠和快干的物质特性,厚涂时会形成有厚度的凸起颜料层。在维米尔的画中,立体的光感不仅来自色彩对比,也来自这一抹白色的微微凸起,在物理层面增强了光的漫反射,使它看上去更为明亮。
铅白的这种特质在画雪景、雪地时可以得到很好的发挥。以厚涂的方式上色时,它能形成类似“泥泞”的颜料质地,不仅能很好地塑造雪的堆叠感,颜料变干后还能保留笔触的痕迹。因此,艺术家可以通过特殊的上色手法来形成极富表现力的雪地质感。前不久在上海浦东美术馆展出的法国画家埃内斯特·梅索尼埃的油画《1814年法国战役》描绘了拿破仑军队行军途中的画面,其中就有大量利用笔触刻画的车辙碾过或是马蹄踏过的雪地痕迹。大面积堆积的雪展现了寒冷严酷的自然环境,而泥泞的质感又折射出行军队伍的气势和凌驾于困难之上的决心。
法国画家古斯塔夫·库尔贝对雪景情有独钟。他创作了数量可观的雪景画,寒冬的冰雪在他的笔下坦率地呈现出自然赋予季节的面貌。他以极强的写实风格刻画了细腻而富有层次的雪地质感,有的松软地覆盖在路面、树梢或岩石表面,有的折射着冷冽的寒光。库尔贝的手法是在画笔之外,大量使用调色刀直接刮涂铅白颜料,形成厚重、粗糙、凹凸不平的肌理,模拟积雪堆积、压实、冻结的真实质感。这种粗粝、带着极强物质肌理感的呈现方式,完全区别于古典主义绘画光洁细腻的颜料层,是现实主义直面自然、强调质感的典范。
库尔贝和梅索尼埃的雪景画,不仅用色彩描绘对象,也用颜料堆塑、用刮刀与阔笔塑造质感,展现雪的重量、厚度与冷冽。因此,这样的雪景画不仅是视错觉意义上的再现,还利用了白色颜料的物质性形成对刻画对象质感的视觉模拟。
2、减法的艺术:运墨与留白
西方绘画对铅白的使用是一种“以白盖黑”的逻辑,即用白色覆盖、压制、点缀深色颜料。这种手法可以被理解为“加法的艺术”,以“做加法”的方式在画布上叠加颜料。而中国画中的用白则是“减法的艺术”,在深色的墨色中留出不画的部分,形成“留白”,从而“以黑衬白”。以雪景画为例,油画中的雪来自颜料的层层叠加,而中国画中的雪常常来自画布本身——不着一色,仅仅以暴露的绢底为“白”,再加以墨色烘染。
这种艺术观念和手法早在唐代就已被初步运用。传为唐代诗人王维创作的山水画理论著作——《山水论》中提到:“冬景则借地为雪,樵者负薪,渔舟倚岸,水浅沙平。”这里的“借地为雪”即指不施一色,仅用绢或纸的本色质地作为“雪”。
到了宋代,“留白”的手法更臻于成熟。“北宋三大家”之一范宽的名作《雪景寒林图》是宋代山水画的杰出代表,现藏于天津博物院。画作采用全景式构图来表现秦陇山川薄雪雾气中的峰峦沟壑、寒林萧寺,气势恢宏而又沉静典雅,堪称绢本水墨山水画的鸿篇巨制。相较于库尔贝强烈的现实主义粗粝感,范宽的雪景则更追求墨色浓淡烘托出的“冬山如睡”的意境氛围。山峦的积雪并非用白色颜料绘成,而是由于作者用极其深沉、厚重的笔墨层层积染天空和水面,形成深邃且富有层次的墨色,因此使得中间留出的绢本画底原色在视觉上产生了一种“发光”或荧光的错觉效果,恰似隆冬山林苍茫天地间微光映照下的皑皑白雪。
除此之外,范宽在画中大量使用了“雨点皴”的手法,来表现透过薄雪显露出来的山体、岩石和植被。特别是在岩石处,“雨点皴”笔墨的空隙与留白边缘自然衔接,既形成了明暗对照,表现出山石的厚重感,又使整幅画疏密得当、虚实相交,在山、石的深沉与雪、雾的轻柔之间变幻交融。这一方墨色浓淡疏密烘托下的裸露绢底,可以是雪,也可以是反射着微光的立体、浑厚的山石,溪流泛起的水汽,山间蒸腾的寒雾……“留白”的所指随着墨色营造的意境而变化,无画处皆成妙境。
“借地为雪”与“计白当黑”的艺术手法,在宋代及后世被广泛采用,发展出了中国绘画独特的形式语言和表现方式。在诸如郭熙《早春图》、夏圭《溪山清远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等名画中,“留白”的画底可以喻山川、喻流水、喻天光、喻大地……以朴素的本质包容气候万象,有以不变应万变之妙。这种手法不仅体现了虚实相生的美学关系,也蕴藏着对自然物象的内在领悟。唐代画家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写道:“草木敷荣,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飘扬,不待铅粉而白……是故运墨而五色具,谓之得意。”意思是草木繁茂云雪飞扬,不需要依靠颜料来赋予其色彩,仅靠用墨就能表现各种颜色,这才算把握住了事物的精神意趣。可见,“留白”不仅是一种对物象色彩的艺术处理手法,其内涵更在于对事物本质的认识和把握,体现了中国绘画超越外在表象、抵达内在本真的精神追求。
3、现代主义绘画中的“留白”
每一种颜色都有各自不同的特点和性格。在历史长河中,颜色早已超越色彩本身,延伸出丰富的文化和象征内涵。不同色彩的调用,成为艺术表意和观念传达的重要手段。白色更是一个有着丰富语义内涵的颜色。在古今中外的艺术中,白色的含义各不相同,但有时又彼此呼应,从不同语境抵达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以“留白”为例,这里的“白”不仅指颜色,也有“本色质地”之意。在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语言中,“白”的这一层含义,常常与“素”联系在一起。白底也叫“素底”,素绢、素瓷指的是未经上色的绢布和陶瓷。《论语》中孔子语“绘事后素”,这里的“素”也有未经上色的“白底”之意。在中国文化语境下,“本色质地”的概念又可进一步延伸为人性、品质方面的隐喻,代表着未经雕琢的璞玉之美,常常被视为事物本真性的象征,是君子自我修养的精神追求。“白”与“素”因而不仅包含了崇尚“天然去雕饰”的审美观,也代表着超越表象、注重内在本质的世界观,以及崇尚淳朴天性、看中自然本性的人性道德观。
无独有偶,在西方艺术中,不加修饰地暴露底色,也有着“追寻本质”的思想内涵。虽然西方绘画中并没有“留白”这种艺术手法,但在马奈、梵高、德加等画家的绘画中,也有一些故意为之的未上色或露出画布底色的薄涂区域。有的意在利用画布的中性底色,对其他色彩起到缓冲调和的效果;有的是在粗犷的笔触中留出不经意的缝隙,以暴露底色;有的是在画布边缘故意不涂满,从而弱化画面的精致感。这种“留白”强化了绘画的过程,与古典主义绘画的高完成度形成反差。
与此同时,这些“留白”的细节也表明,对“画底”的媒介意识已经初露端倪。美国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认为,一门艺术的媒介既是它区别于其他艺术的边界,也是其方法与规则得以确立的依据。对现代绘画而言,其媒介特性决定了绘画的根本任务:既要呈现所描绘的物象,又要使“绘画行为”与媒介本身被清晰感知。保留部分未上色的画布,正是趋近这一目标的有效策略。它借助基底固有的平面性,打破再现所制造的空间幻觉,以此提示绘画自身的在场。从这一角度看,暴露画底不仅是一种形式策略,更代表着一种关于艺术价值的信念。现代主义绘画中的“留白”由此被赋予深刻的哲学意味,成为与绘画本质问题紧密相连的重要命题。
随着绘画媒介意识的逐渐深入,20世纪60年代出现了一批在画面中大面积留白的抽象绘画。美国艺术家莫里斯·路易斯的《迎风招展》系列作品大多为尺幅巨大的色域绘画,宽度可达4至6米。这些画作的共同特点是用“染色”的手法,将稀释后的丙烯颜料直接倾倒在未打底的画布两侧,通过倾斜画布让颜料受重力作用自然流动,在边缘区域留下彩虹般的条纹,而中间部分则空出一个巨大的、倒三角形状的区域,没有任何颜料。由于画作的尺幅巨大,观众站在画作前几乎直面一大片未经上色的原始画布,颜料仅仅是边缘部分的点缀,画布本身才是作品的视觉重点。
这种处理方式让中间的“留白”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张力。在所有颜色中,白色能将射向物体的白光几乎全部反射回来,所以是亮度最高的颜色。而亮度本质上是物体反射光的能量强度。所以莫里斯·路易斯的白色画布堪称一个充满张力的能量场,在其中,观众习以为常的颜料—基底关系被倒置了——裸露的画布不再是承载“画面”的隐匿物质基础,而强势地成为画面视觉构成的主要部分。一方面,画布本身以“物”的状态呈现;另一方面,画布也与两边的彩色条纹一起参与了完整的构图结构。因此,画底成了画作本身。这种物质性与视觉性的合二为一,虽然是从现代主义绘画逻辑出发的,却也不失为是与中国绘画“留白”的一种异曲同工。
4、超越色彩的精神品格
在这一时期的色域绘画中,还有一组绘画直接受到了东方禅宗思想的启发。禅宗思想认为“真空妙有”,意思是“空”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而是一种有待发生、容纳可能性的状态。正所谓虚而能容,静而能应,空灵而含万象,白色这种特殊的色彩,亦包含着“无中生有”的无限潜能。美国艺术家罗伯特·劳申伯格在接触禅宗思想后,深受启发,在20世纪50年代创作了一批纯白的画作。他将“白色”铺满整个画面,形成了标志性的“白色绘画”,以自己的色彩实验来回应禅宗的思想,并在对“白色”潜能的探索中,将禅宗思想付诸艺术实践。
他的手法是直接将家用乳胶漆以反复平涂的方式铺满整个画布。由于乳胶漆的特性,最终的画作可以形成无笔触、无形象、无色彩变化的极致平整和绝对均匀的纯白色表面。这幅画看似非常单调枯燥,没有任何内容,但正是由于没有任何绘画细节,白色表面几乎能像镜面一样呈现出环境中的光线变化。劳申伯格曾说他的“白色绘画”就像钟,如果一个人对画面表面的变化足够敏感,那么就可以从这些画中读出时间和外面的天气。极致的白色颜料表面几乎是另一种形式的“画布”,容纳着周围的光线、水汽、落下的尘埃……它以“空无”吸引着观众的目光,但却没有以预先绘制的画面主导观看的视线,而是邀请观众主动去发现和感受。现场观众在光线条件下的移动也构成了投向这片白色的天光云影。白色绘画的“空无”,因此也蕴含着一种邀请和容纳的姿态。
在劳申伯格的启发下,他的朋友——美国音乐家约翰·凯奇,创作了著名的实验音乐《4分33秒》。这部作品全曲时长4分33秒,却没有任何一个音符,观众也听不到任何由演奏者奏出的音乐。但正因为这种寂静,这4分33秒包含了每一次演出时独一无二的现场环境音,每一位观众的反应也构成了乐曲的一部分。《道德经》中有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或许就是这件作品最好的解释。劳申伯格和凯奇的作品,成为道家思想在绘画和音乐中的对应表达。
白色,是色彩中最纯粹的存在,却有着最丰富的表现力。在东西方艺术基因中,它可以为霜、为雪、为明眸,也可以是包容万物的澄澈,是返璞归真的底色,是空与满、虚与实的辩证统一。其精神性藏于克制与丰盈之间,哲学性显于有无相生之中。《诗经》有言,“素以为绚”,白色意味着美好的天性本质,蕴含着多姿多彩的可能性。正如它在光学上的特性,白色拥有明亮、包容、宽广的色彩品格,东西方艺术中对白色的探索承载着人类对本真与和谐的终极追求。它以极致的简洁昭示着无尽的深意,以包容的姿态容纳多元的表达,跨越文化与时代,成为人类审美中最动人、最恒久的色彩。
(作者:蒋苇,系华东理工大学艺术设计与传媒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