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7日 Mon

唐宋时期“长安的荔枝”贡地认知及其流变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27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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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史哲周刊·理论·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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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4月27日 Mon
2026年04月27日

唐宋时期“长安的荔枝”贡地认知及其流变

  【史海钩沉】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杜牧的这句诗,打开了了解盛唐宫廷奢靡生活的一扇窗,同时也留下一个千年悬案:杨贵妃所食“长安的荔枝”究竟来自何方?从唐至今,岭南与巴蜀之说各执一词。千年之后,当我们重读这些文字,或许能更清晰地看到,历史记忆从来不是简单的史实堆砌,而是在特定时代语境下,被权力、文化与观念不断重构的动态叙事。对“长安的荔枝”贡地这类历史问题的探究,本质上体现了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映照出不同历史时期社会存在与观念意识的复杂互动。

唐代荔枝的种植基础与运输条件

  物候与技术的客观约束,构成了产地认知的物质基础。唐代巴蜀多产荔枝,是本文所有讨论的客观前提。就当前我国荔枝产地分布看,广东荔枝产量约占全国总产量的50%,而如以包括广东、广西、海南在内的岭南地区论,产量则达到全国总产量的90%以上,岭南地区无疑是当代我国荔枝的主产区,故而岭南是唐天宝年间贡长安荔枝来源的这一观点得到许多认同。事实上,巴蜀也是唐代荔枝的重要产地。远溯汉晋,《蜀都赋》“结朱实之离离”的描绘,《华阳国志》如僰道“有荔枝、姜、蒟”的记载(《后汉书·地理志》,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3510页),均已证明蜀地荔枝种植历史悠久。唐人诗歌中,四川产出荔枝的描述屡见不鲜,“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张籍:《成都曲》)、“筇竹笋长椒瘴起,荔枝花发杜鹃鸣”(卢纶:《送张郎中还蜀歌》)、“袅猿枫子落,过雨荔枝香”(李端:《送何兆下第还蜀》)等,恰似一幅幅唐代风物画,印证了蜀地的荔枝种植盛况。现代气候史研究提出,唐代处于气候温暖期,年均气温较现今高约1~2℃,而荔枝生长对温度极为敏感,以现代荔枝种植北界为基准向北推2个纬度,恰好覆盖巴蜀产区(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考古学报》1972年第1期)。及至今天,四川盆地部分地区仍有荔枝出产,但作为唐代我国三大荔枝主产地之一的地位已不复存在。

  唐明皇时,杨贵妃吃到的确实是新鲜荔枝。“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新唐书·杨贵妃传》)。唐天宝年间如从蜀地向长安运送荔枝,其一般由涪陵经通州、洋州由子午谷运送至长安的驿道,全长1000多公里,通过水陆合程、跨越秦岭山脉,仍需4~5天时间。而岭南到长安的陆路距离超过2000公里,按照《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广州西北至上都取郴州路四千二百一十里,取虔州大庾岭路五千二百一十里,西北至东都取桂州路五千八十五里(参见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岭南道》,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886页)。如以更广泛认为是荔枝产地的高州而论,高州至长安的路程约2400公里。广东的荔枝运往长安,假如快马加鞭,频繁换马,照唐代邮驿日行五百里的极限速度计算,即使昼夜兼程也需要近10日。按白居易的《荔枝图序》记载:“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而当时及宋代所见的荔枝保鲜技术,难以满足如此长途的运输要求。相比之下,蜀地凭借更短的运输距离和相对可控的运输时长,在荔枝保鲜方面具有显著优势。

唐人叙事的符号化建构

  唐人通过符号化叙事将杨贵妃与岭南荔枝绑定,建构出符合时代需求的历史记忆。其本质上是有限认知下权力叙事、文学想象与文化传统共同作用的动态呈现,称杨贵妃所吃“长安的荔枝”是“南海飞驰以进”,精心构筑起“荔枝—奢靡—亡国”的符号化批判体系。

  唐代诗人浪漫的文学建构,脱胎于夸张想象的传统,以对汉代“南海献荔枝”史事的误读与比附,追求极致化的艺术效果。杜甫《解闷十二首》其五“炎方每续朱樱献,玉座应悲白露团”中的“续”字,暗示了荔枝作为贡品的延续性。其《病橘》中又云“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将唐代的荔枝输送与前汉相比附,遣词造句与《后汉书》中“旧南海献龙眼、荔支,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的记载相似(《后汉书·和帝纪》)。纵览杜甫诗作,他确实吃过荔枝,也知道荔枝是奢侈之物,在《病橘》中使用“荔支”而非其惯用的“荔枝”,正是为了比附前汉“献荔支”旧事。鲍防的“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更将岭南至长安的运输时间压缩到不可能的程度。宋人黄鹤分析,这种夸张的描述实际上是“借汉南海献荔枝事,以讥杨贵妃嗜荔枝,亦所以警嗣君也。”岭南在唐代文人想象中是瘴疠之地,荔枝的“远方珍稀”属性被刻意强化。于赓哲等学者指出,唐人眼中荔枝是远方化外之地产物,《唐国史补》记载李直方品评果实,将荔枝列为“寄举之首”,反映出当时唐人对荔枝产地的特定认知观念(于赓哲、王昊斐:《巴蜀还是岭南——唐天宝荔枝贡来源献疑》,《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49辑,第304~323页)。这些文学失真本质上是通过强化荔枝与奢靡间的关联,为政治批判寻找宣泄口。

  安史之乱后,大唐从巅峰跌落,士大夫们急需为这场灾难寻找“罪魁祸首”,杨贵妃自然成为这一叙事的完美载体。当“奢侈的荔枝”与“祸水的贵妃”相遇,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批判意象便诞生了:皇帝为博美人一笑,不惜劳民伤财从数千里之外运送鲜荔枝,最终导致国力耗竭、盛世崩塌。这种叙事看似在写荔枝,实则是在为王朝的崩溃寻找根由;看似在批判杨贵妃,实则暗喻对统治阶层奢靡风气的批判。特别是经杜牧《过华清宫》渲染,荔枝作为杨贵妃个人嗜好的象征物,几乎已经“符号化”,成为统治阶层奢靡生活之象征,自然成为文人批判的焦点。

  然而必须指出的是,正如清人吴乔所言,“古人咏史,但叙事,而不出己意,则史也,非诗也”。诗歌本身在史实之外要融入诗人自身的情感表达,因而很多时候就呈现出超出史实或比附式的夸张。宋人陈正敏即指出:“杜牧《华清宫》诗,尤脍炙人口。据《唐纪》,明皇以十月幸骊山,至春即还宫,是未尝六月在骊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词意虽美,而失事实。”陈寅恪先生亦考证出,玄宗贵妃“临幸温汤必在冬季、春初寒冷之时节”,无明皇与贵妃有夏日同在骊山之事实。故此,“荔枝来”可能也只是一个夸张表述,不一定为真。

唐宋社会变迁与荔枝贡地认知转变

  唯物史观认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历史认知随时代变迁而发展。“长安的荔枝”贡地认知的转变,正是唐宋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等客观存在系统性变化的观念反映。

  唐末以降,人们多注意到“长安的荔枝”是新鲜的荔枝,对保鲜条件的要求更高,不少文人即认为“长安的荔枝”贡自巴蜀。五代时历仕秦蜀的王仁裕称:“贵妃嗜荔枝,当时涪州致贡,以马逓驰载,七日七夜至京,人马多毙于路,百姓苦之。”(转引自蔡正孙:《诗林广记》前集卷6)林駧称:“唐明皇杨贵妃好荔枝,令蜀郡贡之。”(林駧:《古今源流至论》后集卷10)吴曾说:“近见涪州图经,及询士人,云,涪州有妃子园荔枝,盖妃嗜生荔枝,以驿骑传递,自涪至长安有便路,不七日到。”(吴曾:《能改斋漫录·风物》)王灼言:“太真妃好食荔枝,每岁忠州置急递上进,五日至都。”(王灼:《碧鸡漫志》卷4)苏轼曾言:“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苏轼:《荔枝叹》)蔡襄在《荔枝谱》中亦记载有“唐天宝中,妃子尤爱嗜,涪州岁命驿致”。即从宋人观点看来,唐天宝年间巴蜀是常态化贡荔的,而岭南或有贡,但不常见。两宋时人会对此问题认识产生转变,是包括经济基础、政治结构、文化形态、生活实践在内的社会存在发生系统性变化在观念层面的必然反映。

  岭南社会经济的发展。尽管到了唐中前期,岭南作为“前代之远裔”被纳入“国家之域中”,但五岭之外的岭南地区是和西北疏勒等四镇一样凋敝的“远夷”,荔枝多作为贡品而非商品。而至宋代,岭南逐渐发展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经济地区,广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贸易频繁,过去的“谪宦乡”逐步变为“天下聚”。随着岭南社会经济地位的提升,荔枝异域奢侈的符号价值减弱,人们对其认知也从神秘的贡品转变为相对常见的商品,原有的意象建构不再成立。

  唐宋政治经济的巨变。从唐代将荔枝视为道德符号的政治批判,到宋代聚焦运输成本的经济核算,背后正是朝代更替所重塑的社会精神与经济逻辑。唐代人更关注的是“为何要运”,集中于道德批判,其事实或多有夸大,不经推敲;宋人开始注重经济和成本计算,考虑运输的可能性,运输主体从国家机器转向民间商人,时空观念从政治象征转向经济理性。

  宋人广食且多寄荔枝。杜甫在长安时,虽然吃过荔枝,但只知道其来自南方,未必清楚其具体产地。两宋时,伴随经济重心与生活空间的南移,宋人与荔枝接触更为普遍,不但广食荔枝,且多向友人寄递荔枝,因而对荔枝的产地、保鲜等特性更为了解。苏轼到岭南任官,在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这种经历在唐代文人中鲜见。兴化军曹殿丞以荔枝寄给蔡襄,蔡襄提到“风色甚豪应少损,路程差近得分尝”,正是路程不远才得以“宴堂分翫色香全”(蔡襄:《和曹殿丞寄荔支》)。可见,宋人通过自身的生活实践对荔枝有了更直观、深入的认识,从而改变了以往对荔枝贡地的认知。

  “长安的荔枝”贡地之争的本质,是特定时代条件下物质基础、技术条件与社会观念共同形塑的历史叙事。唐代文人通过将杨贵妃塑造为荔枝消费的主体,成功地将个人行为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道德批判对象,不仅为统治阶层的失误提供了合理的解释框架,更通过文学作品的广泛传播强化了公众认知。而宋代学者对贡荔源头的重新认识,则是社会存在变化后的必然结果。只有秉持大历史观,以整体视野把握历史的连续性与阶段性,以发展的眼光理解观念的流变与规律的恒常,才能穿透表象迷雾,把握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尽管对于“长安的荔枝”产地仍然难有定论,但我们应努力回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尊重物候的硬约束、理解叙事的主观性、追踪观念的变迁轨迹,尝试更接近那个被层层包裹的历史真实。

  (作者:周伯洲,系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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