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风云校雠间

　　公元1115年，金朝建立。此后，金军先后击溃辽、宋。在这个过程中，上至帝王将相，下至普通士卒乃至农人，都不同程度地卷入其中。对于那段风云际会的历史，南宋学者兼官员徐梦莘编写的史学著作《三朝北盟会编》，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徐梦莘（1126—1207），字商老，宋朝江南西路临江军清江县（今江西省樟树市临江镇）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徐梦莘进士及第，步入仕途，曾任江陵府司户、南安军教授、广南西路转运司主管文字等职，最终官至朝散大夫、直秘阁。但其仕宦近五十年，多担任没有实际职掌的宫观官。宫观官的清闲，正好为他收集资料、专心治史提供了条件。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年），徐梦莘完成了二百五十卷的《三朝北盟会编》（以下简称《会编》），专记宋徽宗、钦宗、高宗三朝宋金关系。

　　关于该书的书名，徐梦莘在自序中写作《三朝北盟集编》。在后来的相关书目及历史文献的记载中有以下三种不同的名称：“《三朝北盟会编》”“《三朝北盟集》”“《北盟录》”。现代史学界惯于将其称为“《三朝北盟会编》”。

　　关于撰写该书的动机，徐梦莘的《三朝北盟集编序》中说：靖康之变后，“搢绅草茅，伤时感事，忠愤所激，据所闻见笔而为记录者，无虑数百家。然各说有同异，事有疑信，深惧日月浸久，是非混并，臣子大节，邪正莫辨，一介忠欵，湮没不传。于是取诸家所藏诏、敕、制、诰、书、疏、奏议、记传、行实、碑志、文集、杂著事涉北盟者，悉取诠次。起政和七年登州航海通好之初，终绍兴三十二年逆亮犯淮败盟之日……总名曰《三朝北盟集编》”。

　　除徽宗、钦宗、高宗三朝宋金关系外，《会编》还记录了很多女真族和金朝早期历史，以及辽朝崩溃历史、张邦昌伪楚政权历史、刘豫伪齐政权历史，内容颇为丰富，是研究辽宋金史者的必读史书之一。许多宋金当事人、亲历者的记述，只在本书中得以保存，成为后人研究这一时期历史必不可少的资料渊薮。今本《续资治通鉴长编》佚失了宋徽宗、钦宗二朝的记载，《长编纪事本末》虽保存了部分徽宗、钦宗二朝的内容，但所收者远非全部。因此，《会编》提供的徽宗、钦宗二朝宋金关系史料最为丰富，在很多方面甚至超过了《宋史》《金史》。

　　这部重要而珍贵的史书，早就引起过很多专家学者的重视，或抄写刊刻，或研究评论，或整理点校。就整理点校成果来看，因为该书字数较多、版本众多，且流传下来几十种版本多数是手抄本，整理点校的难度极大。中国宋史研究会首任会长、史学家邓广铭曾在几十年前研究、整理点校过《会编》，后又与北京大学教授刘浦江合作进行整理点校工作。他们完成的整理稿，因出版社技术方面原因最终没有正式公开出版，甚为遗憾。2025年12月，在各方支持下，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汪圣铎、丁建军等历时12年整理点校的《三朝北盟会编》，由中州古籍出版社正式出版，弥补了辽宋金史学界长期以来没有《会编》整理点校本的缺憾。

　　阅览中州古籍版《三朝北盟会编》，可见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慎选底本。自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年）完稿后，《三朝北盟会编》主要以手抄本传世，目前能见到的明抄本有十几种、清抄本有三十余种，还有两部清末刊本（袁祖安本、许涵度本）。但不论是清抄本，还是清刊本，均充斥着大量的清人讳改、雅化、臆改甚至臆补，均不适合作校勘用底本。经过审慎的研究比较，《会编》整理人员最终选择以湖东精舍明抄本为底本，用季振宜家藏明抄本为通校本，又选取王氏郁冈斋明抄本、缪荃孙家藏明抄本、傅斯年图书馆本、浙江图书馆藏王鸣盛旧藏本、国图02106明抄本、国图10886明抄本，以及若干清本和其他大量的史书作为校勘用书。凡是能确定属于清人讳改、雅化、臆改及臆补的文字，即使文意通顺，均不以为据。

　　第二，精校讹误。点校本对诸本传抄已久的讹误给予了校正，大大减少了底本中的错误。比如《三朝北盟会编》卷十引《燕云奉使录》曰：“奉御笔处分，由济南、徳、博度黄河，过邢、洺，取井陉路至代州朝谷寨。”季本、缪本、渊本、袁本、许本同。王本“代州朝谷寨”作“代州之朝谷寨”。据宋人曾公亮等奉敕撰写的《武经总要》前集卷十七《河东路》记载：代州辖二县十三寨，其中有“胡谷砦”，而无“朝谷寨”。又据《宋史》卷八六《地理志》记载，河东路代州，崇宁年间下辖四县（雁门、崞县、五台、繁峙）、十五砦，其中有“胡谷寨”，而无“朝谷寨”。因此，点校本断定，《三朝北盟会编》卷十的“代州朝谷寨”，乃“代州胡谷寨”的形近讹误。对此类地名讹误，点校本都给予了校正。《会编》底本中还存在不少一人姓名有多种不同写法的情况，如王芮与王汭，范汭与范纳，张思政与张思正，杨杭与杨抗；再如“斡离不”，又写作“斡離不”“斡离孛”“窝里孛”“阿离勃”。针对这类同一个人的姓名有多种写法的情况，点校本保持了原书的写法，既保留古籍原貌，也避免在统一人名时衍生新错误，只对个别错误明显或属于后人讳改的名字进行了校正或说明。

　　第三，在保留古本信息的同时方便今人阅读。《三朝北盟会编》古本中，存在大量避宋朝皇帝名讳的现象。为保存古籍原貌，点校本保留了这类宋朝人的避讳，但为了方便今人阅读，又以简明方式注明它是避哪个皇帝的名讳。例如，卷二八“蔼贡薛韦康之声”的“康”，实为“匡衡”的“匡”，点校本保留了“康”字，并说明了其为宋人对“匡”字的讳改。再如卷一六○的“秦有赵高，汉有张逊”的“张逊”，点校本保留了“张逊”，但又说明：张逊，即东汉宦官张让，宋人改张让为张逊，是为了避宋英宗之父濮安懿王赵允让的名讳。此外，点校本还改变了古籍点校本通常将校勘记放在卷末的做法，以页下注的方式出版。虽然只是形式的改变，却极大地方便了读者查看校勘记。

　　总而言之，《会编》记录的那段历史十分重要。而《会编》的点校本，也将成为非常重要的基础文献。对于存史资政、化育后人而言，它们都极其具有价值。

　　（作者：姜锡东，系河北大学宋史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