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7日 Fri

芍药极品“金带围”

《光明日报》(2026年04月17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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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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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4月17日 Fri
2026年04月17日

芍药极品“金带围”

  【谈文绎史】

  天下名花,洛阳牡丹,扬州芍药。扬州芍药的极品,则是“金带围”。

  “金带围”具有传奇色彩。北宋韩琦,在庆历新政受挫后出知扬州。一日官署后花园中一株芍药花开了四朵,花瓣上下嫣红,花心簇拥着黄色花蕊,恰似公卿大臣腰间所系金带。沈括在《梦溪笔谈》中称之为“金缠腰”,后人多称之为“金带围”。韩琦似乎也惊讶于这花的不寻常,“欲招四客以赏之”。后来与会的,除了韩琦自己外,还有王珪、王安石和陈升之。“至中筵剪四花,四客各簪一枝,甚为盛集。后三十年间,四人皆为宰相。”

  有宋一代,上至朝廷大员,下到黎民百姓,簪花乃一种雅尚。《宋史·舆服志五》“簪戴”条记载:“帕头簪花,谓之簪戴。”“大罗花以红、黄、银红三色;栾枝以杂色罗;大绢花以红、银红二色。罗花以赐百官;栾枝,卿监以上有之;绢花以赐将校以下。”可见簪花在宋代已经制度化,簪戴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花,成了区分官员级别高低的外在标志。刘灏在《广群芳谱》中记载:“立春日,自郎官御史以上皆赐春幡胜,入贺讫,戴归私第。”“东坡立春日,亦簪幡胜过子由。诸子侄笑指云:‘伯伯老人亦簪花胜耶?’”所谓幡胜,即戴在头上的纸花或帛花。苏轼簪幡胜的掌故,可与《宋史》相印证。杨万里在《德寿宫庆寿口号》中也说:“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由此观之,韩琦、王珪、王安石与陈升之一众簪戴“金带围”,无疑是顺应士林风尚之举。

  用现代科学观点来解释,“金带围”的诞生具有偶然性。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当时扬州芍药未有此一品。”南宋周煇也在《清波杂志》“金带围”条中说:“初无种,有时而出。”“金带围”之所以很少见,是因为它并非芍药中固有的品种,只是偶然因体细胞芽变所生。植物变异分为可遗传性变异与不可遗传性变异两种,“金带围”属于不可遗传性变异,虽然花之形色已变,但内在的基因并未变,播种繁育便复旧如初。

  古人不解植物变异之理,遂以天人感应的眼光打量“金带围”,认为是大吉大利的“瑞兆”。陈师道在《后山谈丛》中指出,“金带围”花开,“则城中当有宰相”。张岱在《夜航船》中也说:“后四人相继大拜,乃花瑞也。”夏孙桐《法曲献仙音》词咏“金带围”道:“茧栗红分,宫衣黄束,艳说花中奇瑞。”这些都直接表明了“金带围”是祥瑞的表征。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二》中记载温福出镇乌鲁木齐时,“阶前虞美人一丛,忽变异色……似金星隐耀,虽画设色不能及。公旋擢福建巡抚去。余以彩线系花梗,秋收其子,次岁种之,仍常花耳。乃知此花为瑞兆,如扬州芍药,偶开金带围也。”在纪昀看来,变色的虞美人与“金带围”都是上天垂示吉象,温福得以升迁,正如韩琦、王珪、王安石与陈升之一众身居宰辅,乃是瑞应的体现。

  作为一种瑞兆,“金带围”自然引起了世俗的追捧。赵师侠在《清平乐》中咏叹道:“乞与黄金腰带,压持红紫纷纷。”前一句,表明了意愿;后一句,道出了目的。“压持红紫纷纷”,颇耐人寻味,可作多种解读,其中就含有出人头地、身居高位的意思。清代刘应宾在《扬州咏・金带围》中说:“金带围开芍药香,魏公有意候花王。人间宰相自仙品,不信年来无片黄。”这首诗既有对人间宰相乃神仙临凡的赞美,也含蓄表达了祈求这种运气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愿望。

  当然,也有别样的声音值得倾听。清代沈德潜《黄芍药词》道:“魏国曾逢金带围,今朝花市见依稀。一枝已占中央色,不羡唐家更赐绯。”诗中所谓“魏国”,是指曾被封为魏国公的韩琦。在唐代,“赐绯”是皇帝对官员一种特殊的荣宠,罗隐《感弄猴人赐朱绂》诗“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著绯”,便是证据。沈德潜这首诗虽然肯定了“金带围”的尊贵,但也体现了不慕荣华、不攀附皇恩的高洁之志。何绍基也说:“且将寒瘦斗郊岛,不羡韩公金带围。”表明了宁愿像孟郊、贾岛那样清寒自守、潜心吟咏,也绝不羡慕“金带围”所象征的高官厚禄。清代赵翼曾赋诗道:“都是归田老阿呆,昵花花亦逞妍来。笑他金带围真俗,只为逢迎宰相开。”这首诗讥讽了“金带围”只与宰相相亲的势利与俗气。在《扬州杂咏》其六中,赵翼又直言不讳地说:“我思荆舒祸天下,名花岂为增芳菲。然则非瑞乃妖耳,鹃声同此消息微。”这首诗大做翻案文章,不但消解了“金带围”的祥瑞性,还将它定性为妖花。诗中所谓的“荆舒”,指的就是王安石——王安石生前被封荆国公,殁后一度被封为舒王,结合《诗经》中“荆舒是惩”的典故,赵翼对王安石的态度便不言自明了。需要指出的是,赵翼对王安石变法的评议难免带有个人偏见与历史局限性,故而不足为法。

  有道是“一花一世界”,“金带围”本是偶发性的芍药体细胞芽变,只因牵涉宋代四相的仕途显达,遂被尊为极品,也成了意蕴丰厚的文化母题,引得历代文人吟咏不绝、评议千秋。诗以言志,品味历代歌咏“金带围”之作,既可窥见古人不同的价值取向,又为今人看淡浮华、谨守初心提供了有益启示。

  (作者:朱美禄,系贵州财经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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