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芼于野

　　春渐深，天气一日日变得暖和起来，心开始痒痒的，像被一只小手挠着，总觉得有件事非做不可。是什么事？当然是走向广袤的原野，去吹一吹春天的柔风，嗅一嗅春天的花草香，采一把春天的野菜，让身心和味蕾都得到春的抚慰。

　　准备好了篮子、剪刀、小铲子，戴上了宽檐草帽。车窗外，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黄金般耀眼，浓郁的花香沁入鼻腔。抵达村庄，便奔向绿意盎然的田野。

　　风中，鲜嫩的艾草露出背面可爱的白色绒毛。伸手掐艾草的嫩尖儿，一把一把地搂进篮子里。不一会儿，手指就被浓烈的艾香味浸染。艾草可做青团、馒头，我平时不爱吃面食，唯独艾草馒头是例外。

　　母亲总觉得水芹有股呛人的味儿，然而在我和朋友看来，那恰恰是夺人魂魄的香。先用沸水焯，再拌上佐料，那是何其独特的鲜香味儿，吃一次就难以忘怀。因此，遇到水芹菜，自然无法抵挡它的诱惑，立即掏出剪刀采摘，最后收获了一大把。

　　我们吃马兰头，喜欢拌点儿豆腐乳汁。野菜是鲜的，腐乳是陈的，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搭配，却能无比默契地调制出无法言说的美味。采马兰头极其考验耐心，它们大多贴地生长，株型细小，少有连片生长的，不易发现。往往是辛辛苦苦采半天，最多只够做一盘，所以，吃野生马兰头是件很奢侈的事。在踏遍数条田埂之后，我搂了搂篮子里的马兰头，终于可以慰藉心里的那条馋虫了。

　　又帮朋友摘了一把田螺菜，采了点儿鼠曲草，挖了几株折耳根。从大家的收成看，可以称得上满载而归。我还挖到一棵芭蕉树和一棵滴水观音的野生小苗，准备带回家种在院子里当盆景。

　　已近正午，我们席地而坐，掏出准备好的食品，在这寂静得只能听见鸟叫和虫鸣的旷野里就餐。风不疾不徐地吹过，放眼望去，天空湛蓝，群山青翠，竹林和树木形成无边无际的绿海，将恬静的村庄包裹其中。

　　这里是朋友的故乡，她说自己搬出村子已经二十几年了，从前她就在这山坳里上小学，赶一次圩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那时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开着车穿行在平坦的乡村水泥路上，更没想过回老家只为采一些小时候不那么待见的野菜。或许，村庄的重要意义，在于为人们提供了一方休憩之地，也留住了一份乡愁。我又想起父亲讲过的往事：闹饥荒的年代，祖母为了给孩子们省下口粮，自己天天吃野菜充饥，吃到双腿浮肿。我似乎明白父亲为什么不爱吃野菜了——野菜虽能救命，但留给他的终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而我出生那年即分田到户，我素不知饥饿为何滋味，野菜于我是尝鲜，吃野菜是难得的体验，自然雀跃奔赴。想来，这遍布乡间的野菜，竟映照着几代人的生存境遇。

　　就这样，我们感叹着光阴流转、世事变迁。身边，密密麻麻的婆婆纳开着一朵朵蓝色的小花，那么安静，那么恬淡，仿佛睁着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在倾听我们的故事。

　　（作者：朝 颜，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