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肖像漫画背后的韵事

鲁迅说过,一幅好的人物漫画予人的深刻印象,可胜过一部厚厚的人物传记。
张仃笔下的侯宝林头像,似乎印证了鲁迅的这番话。
此画作于1979年春,正值张仃主持首都国际机场壁画创作,忙得不可开交之际。它差不多算是张仃漫画创作的收官之作。
张仃画过不少肖像漫画,留存下来的只有两幅,一幅是张仃的自画像,另一幅就是眼前的侯宝林头像。
两幅画都精彩:前者线条简洁生动、出神入化;后者对人物神态进行了精准刻画,相声大师侯宝林特有的天真烂漫、热情洋溢,呼之欲出。
听侯宝林的相声——如《关公战秦琼》《卖包子》等,看眼前的肖像漫画,笔者每每发出会心大笑。如此生动的表情,一定是相声大师口吐莲花,情到得意处,自然流露出来的。画家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瞬间,予以充分的表现。
回顾张仃的漫画创作历程,应当说,肖像漫画不算突出,而且主要集中于延安时期。据张仃对笔者的口述:初到延安执教鲁艺,技痒时,以周围同事为模特儿,画过一些肖像漫画,结果被一些人说成是“丑化革命同志”;后来进文抗,任鲁迅研究会艺术顾问,那里的风气比较宽松,便放手画起来。据王德芬的回忆录《我和萧军五十年》叙述:1941年10月下旬,张仃在自己设计、刚落成的作家俱乐部举办《张仃漫画展》,文抗作家萧军、丁玲、舒群、陈荒煤、刘白羽、陈布文、白朗等人的形象,尽收张仃画笔,因其精湛的漫画功力、变形夸张的手法,“这个漫画展受到广大观众的好评和喜爱”。可惜的是,那批漫画后来消失于战火中,一幅也没有留下。也许对张仃而言,那些肖像漫画带有游戏性质,艺术价值不及他钟爱的陕北民间剪纸,因此并不十分在意。
1946年到东北,张仃画起政治讽刺漫画,锋芒直指蒋介石、美帝,留下大量作品,但肖像漫画创作未见再启。1957年后,张仃中止了漫画创作,直到1976年秋,“四人帮”粉碎,张仃受到强烈鼓舞,漫画灵感再次喷涌,他以鲁迅的“立此存照”为题,创作了一组揭批“四人帮”的漫画,石破天惊,好评如潮。
然而,那已是张仃漫画创作的尾声。理由也简单,1978年平反复出后,张仃立即投入繁忙的工作:任电影动画片《哪吒闹海》美术总设计、首都国际机场候机厅壁画艺术总监,加上渐入佳境的焦墨山水创作的强大吸引力、中央工艺美院的招生与教学……在这种情形下,张仃哪里还有精力顾及漫画创作,遑论肖像漫画。
既然如此,那么在1979年春这个极为繁忙的时间节点,张仃何以创作了这幅侯宝林肖像漫画?
两年前,张仃之子张大伟给笔者发来一封已故学者吴晓铃1980年10月18日致张仃的信,信中写道:“顷自侯宝林兄处得见精装本《再生集》,系遵永玉兄嘱改用您所制‘猴像’为封面,极精彩!此本印数较少,专为宝林此次东渡馈贻之需。”以此为线索,我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1978年11月,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相声大师侯宝林劫后余生的作品《再生集》,其中收入侯宝林创作改编的相声剧本十出。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古典文学专家吴晓铃为之作序,洋洋洒洒数千言,并为其中的剧本作文字润色,书法家黄苗子为书名题签。画家黄永玉任封面设计,漫画家丁聪、方成绘制插图,后援阵容可谓强大。初版《再生集》的封面设计,黄永玉采用老梅新枝的传统意象,含义深长,但缺乏吸引眼球的视觉效果。1979年11月,《再生集》再版,精装本的封面设计焕然一变,通体淡黄一色,侯宝林的漫画头像隐没其间,若有若无,显得新颖而别致,颇有时尚感,显示出黄永玉的设计才能与艺术趣味。此精装本专为侯宝林1980年东瀛之行的文化交流而制,封面设计风格显然考虑到域外人士的审美。而封面的漫画头像,便是出自张仃之手。原作以焦墨绘成,手法极为夸张:浓眉细眼,大耳大嘴,凸脑门,下巴脖子拉长连成一体,线条率意,题款“张仃写”。看得出,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一气呵成的。
此肖像漫画的问世,吴晓铃起了推动作用。当时吴晓铃与侯宝林已是多年的知交,与张仃却是新交的契友。这背后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张大伟是吴晓铃的忘年交,“文革”后期他们有过一次难忘的相遇,吴晓铃嵇康式的人格魅力与丰沛的学养深深吸引了张大伟,也引起父母张仃、陈布文的强烈共鸣。后来侯宝林出版《再生集》,他希望此书得到画家的支持,吴晓铃马上想到了张仃,因为张仃的艺术造诣与前卫探索,在新中国美术史上是名列前茅的。两年前,他的漫画组画《立此存照》不胫而走,深邃的思想与精湛的技艺,在同类题材漫画作品中显得卓尔不群。侯宝林与张仃彼此也不陌生,在京城文化圈的活动尤其是民间艺术交流活动中经常见面。于是,在吴晓铃的说合下,张仃于百忙中为侯宝林画下这幅漫画头像。
有趣的是,侯宝林起初并不满意这幅肖像漫画,觉得把自己画得太丑、太出格,用吴晓铃在信中的话说,可谓“猴像”。然而这种“丑”,是美的高层次表现,猴又恰是张仃最喜爱、最擅长的题材。由此,吴晓铃用“极精彩”来夸赞。而黄永玉将它用于精装本的封面设计,也证实了这一点。于是对这幅漫画,侯宝林也喜欢了起来,毕竟他是一位深谙艺术的相声大师。
耐人寻味的是,作为《再生集》的封面设计,作为同样以人物画蜚声画坛的画家,黄永玉为何不亲自操刀为侯宝林造像,而将张仃创作的漫画头像用于精装本的封面设计?原因是,张仃为黄永玉最敬重的画家之一。黄、张原是中央美院的同事,上世纪50年代在大雅宝胡同甲二号朝夕相处,共同生活过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结下深厚情谊。黄永玉曾这样评价张仃:“张仃是中国最有胆识最有能力的现代艺术和民间艺术的开拓者。他身体力行,勇敢、热情而执着地拥抱艺术,在50年代的共产党员身上,散发着深谷中幽兰似的芳香。”
一幅小小的肖像漫画,将侯宝林、张仃、吴晓铃、黄永玉四个文化人联结到一起。背后的故事,给此画平添了不少兴味,可算当代画坛的一桩韵事。
(作者:李兆忠,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