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
【诗意中国】
丙午马年踏春而来的前夜,我回到了家乡玉环。故园春雨无声,将每一个归来的游子拥入它温润的怀抱。车子拐进沧桑文苑所在的漩门湾观光农业园时,肺腑间盈满了海岛初春特有的、混合着海风与泥土微腥的气息。我一直觉得,玉环岛上终年弥漫着的花香、果香、书香和万物蓬勃生长的气息,亦是幸福指数的体现。
一片光海蓦然撞入眼帘——不是零星的灯火,而是成片、成阵、成海的辉煌,它们自黝黑的大地上生长出来,流淌着,闪烁着,低语着。漩门湾丙午马年的盛大灯会,便这般将它的第一抹华彩赠予了深夜归来的游子。园区内还有三四个工作人员在忙碌着为这场盛会做最后的准备,他们说惠民门票从往年的五十元直降到十元。
新春,我和高中文科班的十几个老同学如约聚在了这光的海洋中。沿着观光农业园的小径和安静的无名小河游走,目光所及,尽是灯的河流,灯的山峦,灯的大千世界。
定海神针般妥妥立在C位的,是神农广场的“璀璨玉环 海润丰年”灯组,五个巨型花篮托举着五谷瓜果灯,耳边仿佛传来金秋时节四周稻浪的哗哗声和成群麻雀的叽喳声。多年前,脚下的土地还是一片叫“漩门湾”的海域,家乡人围垦造田,硬是让海浪变成了稻浪。
在北京工作的同学阿福说起少时嗜书如命,放牛时也捧着本残破的《三国演义》。后来家里实在困难,把老牛卖给了一个宁波人,牛通人性,任他怎么赶,都一步一回头望着小主人,眼里滚下大颗的泪。阿福送出去好几里地,最后抱着牛脖子,哭得比牛哞更响。同学文贵则说,有一次阿福和他一起跑到达跃家蹭饭,达跃母亲用猪油炒的一大盘米粉干是至今难忘的顶级盛宴。那时的苦,是浸到骨子里的海水般的咸涩。那时的梦想,也渺小朴素得令人心酸。老家在海山岛的同学方信说,他们岛上的渔民,要从陆地挑回稻草去铺床、铺猪圈,上岸时,挑着重担在礁石间腾挪跳跃,常有人摔得鼻青脸肿、鼻血直流,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住到对岸去。
“沧海桑田”,不是诗里的词句,是脚下实实在在的变迁,曾经巨浪滔天的“鬼门关”,早已被长堤挽住,化作了万顷平畴,并将矗立起一座未来之城。灯火照亮的不只是夜色,更是一段改天换地的壮美史诗。
如今生活好了,品位自然也上来了,连玉环的美食,都拥有了优雅的名字。小友阿阮,这个才华横溢的玉环建设者,自创了一份“玉海宴”菜单:跳鱼姜汁捞面名为“海风拂面”,万物皆可卷的锡饼名为“海纳百川”,鸡山岛鱿鱼鲞和沙鳗干拼盘名为“海岛共富”,玉米、花生、虾皮、虾米、丁香鱼拼盘名为“山海合作”,花雕酒炖望潮名为“望海潮生”……远道而来的客人从眼睛到舌尖到胃到心,都被“忽悠”得迷失在浓郁的海岛风情里。
“东海玉姬”灯组表达了玉环渔家对海的敬畏与感恩,“锦鲤流光”“双龙拱瑞”灯组则寄托着对新春的美好祈愿。我们在“潮涌精卫魂”灯组前驻足时,一时都陷入了沉默。精卫鸟衔木的执拗身影,映着它背后的“云上粮仓”“百草织梦”图景,诠释了家乡人祖祖辈辈矢志不渝的拼搏精神,也让我们看见了那个渺小的、努力的自己。
走累了,便踱去沧桑文苑喝茶。文苑是旧舍改的,它静静坐落在灯海一隅,像一个温暖的注脚。毗邻的草莓园的主人已等在路边,手里提着两篮刚采摘的草莓与小番茄,还有一筐她自家的鸡生的蛋,蛋壳上还沾着一点干草屑。草莓园是左邻,柑橘园是右舍。我每次回来,都会应柑橘园主人之邀到他的菜园里“偷菜”。阳光下,菜畦间,脚边堆着他帮我采的粉红柚,砍的菜心、大白菜,拔的红萝卜,他递来剥好的“红美人”柑子,汁水丰沛,甜中带一点醒神的微酸。每次“偷菜”,我的裤腿和鞋子上都会沾满泥巴,宛如故乡盖在游子身上的一枚枚打卡印章。
围炉而坐,清茶氤氲,草莓的鲜香在齿间弥漫,我们聊起各自的近况。几个女同学像主人一样,洗好水果,默默为大家斟茶,提醒这个喝茶,招呼那个尝果,就像前日,在一号公路的泊岸聆潮茶咖馆举办的新春阅读主题分享会上,爱芬老师特别用心地去百年老店买了老家的各色传统糕点、谢年用的年糕,还做了一大碗海鲜面,用我的《等一碗乡愁》引出乡愁话题,招呼我们几个从外地赶回来的玉环籍作家和大学生们尝这尝那。其实,游子惦记故乡,也被故乡深深惦记。双向奔赴的默契,如同龙溪山里村的双缸酒,不烈,却醇厚入心。
夜深了,把同学们送到观光园西门的梅林,回来的路上,春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璀璨的灯海倒映在水中,被微雨点化出亿万个晃动的金圈,一圈套着一圈,无穷无尽。我曾说,故乡的美食,是一条脐带,连着游子的呼吸和心跳,镌刻进了游子的基因里。此刻漩门湾的灯火,何尝不是另一条脐带?它连着的,是这片山海的血脉与记忆。
传说千年前,唐代高僧华严宗三祖法藏法师向武则天阐释《华严经》义理时,进行过一次直观教学演示“镜灯之阵”:当烛火点亮,光线在列阵的镜面间无尽地反射,每一面镜子里重重叠叠地映出无数佛像与无数灯火,构成了一灯映千灯、无穷无尽、互融互摄的光影世界。
漩门湾的灯火,也似这无尽灯。这灯火,是渔火,是灯塔,是当年抗击倭寇点燃的“间间亮”,是玉环岛绵延不尽的万家灯火,是这片土地上恣意绽放、宣告苦尽甘来的盛世华灯,它穿越时间,联结着玉环岛的过去和未来,也照亮了每一个游子的归途。
华夏大地上的万家灯火,也似这无尽灯,从未熄灭。无论走多远,只要回头望去,总有一片为游子亮着的、不语的、无尽的光之海。
开门进屋,开灯,一朵浅灰色绒羽在我眼前轻轻飘落。我知道,是麻雀们白天又从楼梯口的屋檐缺口处钻进书房,啄食金秋时节我留在书架上的一束稻谷。如今,它们一点儿也不怕人了。
(作者:苏沧桑,系浙江省作协散文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