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9日 Mon

吴小如先生的骈文史观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09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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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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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3月09日 Mon
2026年03月09日

吴小如先生的骈文史观

  【文学追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吴小如先生为北京大学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研究生开设了一门课——《〈文心雕龙〉与〈史通〉》。有一次吴先生在课上说:“一般人都知道唐宋八大家是著名的古文家,却很少人知道他们也是出色的骈文家!”十多年后,笔者在中山大学中文系以吴先生这句话为题撰写博士论文《唐宋八大家骈文研究》。2006年3月,笔者将论文稿寄呈吴先生请教,吴先生写下整整一页审读意见。现在笔者就审读意见的有关文字,尝试探讨吴先生的骈文史观点。

  “骈文之形成,决定于汉字的一字一音,一字多义,文字本身即包括形、音、义三者;至魏晋以后,佛教传入中土,文字声律(包括声调、格律)之学使汉字汉语臻于完善,于是骈文乃必然形成。此由内部规律之被发现,非人力所强而致,即今人所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是也。”(吴小如先生审读意见〔节选〕)

  骈文以对偶、声律、用典、敷藻等见长,特别是对偶,《文心雕龙》称之为“丽辞”。这些文体特征都与汉字紧密相关。吴先生很精准地概括出汉字一字一音,一字多义,文字本身即包括形、音、义等特点,并认为骈文最终形成,就是当时文士在慧典经文诵读启发下发现和认识到汉字特点的结果。汉字方块、单音,每个字都由笔画构成,本身即具造型之美,而两音结合可形成双声叠韵,更进一步扩展组合可积字、积词为句,将句子精心组织起来则可斐然成章,尽显外在之美;汉字一音一义,字与字义的组合又可形成无穷无尽之词句,可见文章内容、意义的丰富与神妙。这些字形、字音、字义的综合追求与运用,还可达到超乎字形字音字义之上、之外的效果。如欧阳修《相州昼锦堂记》原开头的“仕宦至卿相,富贵归故乡”,后改为“仕宦而至卿相,富贵而归故乡”;王安石贺韩琦致仕书中的“言天下之所未尝,任大臣之所不敢”,原来“尝”字下有“言”字,“敢”字下有“任”字,定稿删去。这一字之增、删,都是极端推求字形、字音、字义的必然结果。用吴先生的话说,魏晋以后人们发现了文字、文章的内在规律,以锱铢必较、殚精竭虑的人力,理解和运用这一内在规律,尽可能追求和达到较理想的状态和效果。

  这一点只要与英语等比较就能看得更为清楚。英语作为字母文字,不是如汉字一般的方块、独体、单音,所以英语尽可以有骈句(parallel sentence),却因为字母文字特点的限制而很难有真正的对句(couple)。骈句只能做到句子之间的意对,却不能像对句那样不仅意对,而且字字在字形、字义、字音上相对。据金岳霖回忆,他同老友张奚若有一次为琐事争论起来,他随口说:你真是full of pride and prejudice(充满了傲慢与偏见),张立即回敬:你才是devoid of sense and sensibility(缺乏理智与情感)。这两句英文,分别嵌入简·奥斯汀小说《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书名,十分机智而妥帖,已达到王安石所谓“以《汉书》对《汉书》”的境界。但由于英语字母文字的特点和“内在规律”的限制,他们的出口成章终究也只能是精妙的骈句,而达不到精绝的对句。

  因此,吴先生把古代诗文特别是骈文的形成与汉字的特点联系起来,与建立在汉字特点之上的一些内在规律联系起来,堪称追本溯源,抓住了骈文起源与本原的问题。文字与文章的内在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内在规律不是阻隔和断绝人的意志的屏障,而是向人的意志和心力发出应战邀请的挑战。而始终从字词入手研究古代文章,这也是吴先生的基本出发点,只要是读过吴先生《读书丛札》的人,对这一点都会留下深刻印象。

  “四六文句之形成,实源于《诗》《骚》。诗多四言,骚多六言,故后来发展为四六。故于诸文体中,四六最接近于诗(宋四六与宋诗,同样转入以文为骈、以文为诗),作者论李商隐时已触及此义,惜未得一间耳。”(吴小如先生审读意见〔节选〕)

  “谈古文家写骈文,本已属窄题宽作。自古及今,对八家能写骈文的看法的人本就不多(我勉强是一个)。”(吴小如先生审读意见〔节选〕)

  吴先生指出骈文与诗的近缘性关系。《诗》基本上是四言诗,《骚》虽然多七言句,但去除“兮”等表示诗句节拍暂停性的助词,则也基本上为六言。众所周知,古代诗歌从《诗经》的四言形式,经过长期演变先后定型为五言和七言。而在这一过程中,古人其实还进行了各种其他形式的尝试,如三言、六言、八言、九言以至十言、十一言,等等。钟嵘《诗品序》谓四言诗“文约易广”,但“每苦文繁而意少”,又称五言诗“指事造形,穷情写物”“最为详切”,所以“居文词之要,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文心雕龙·明诗》也赞扬五言诗造怀指事、驱辞逐貌的昭晰之能,同时说五言“流调”“清丽居宗”。其实,抒情、指事、写物的内容功能固然重要,五言诗“流调”“清丽”的声律形式特点才是其秀出于众作的主要原因。四言由两言组成两个节拍,五言往往有三个节拍,但其中一个节拍是单字,更易产生音节声调清丽流畅的效果。也就是说,这个单音字的节拍通过停顿、调节而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刘勰、钟嵘还没有看到七言诗的成熟,但七言也有一个单音字的节拍。《骚》体由“兮”等语助字成为七言,充当了一个单音字的节拍,如去除“兮”等字则成六言,六言则一般由三个两言组成三个节拍,或由两个三言组成两个节拍,但又都缺乏单音字的节拍。三言诗和九言诗可以有单音字的节拍,但因节奏太短或太长,而未尽符合唇吻等诗歌吟诵的生理要求。

  此外,在诗歌形式的演变史上还有所谓“杂言诗”,即字句长短不一的诗,但杂言诗人们一般常举《诗经·七月》、鲍照《拟行路难》等为例,前者以四言为主,不均匀地杂以五言、六言、七言或八言,后者以七言为主,不均匀地杂以五言。但杂言诗还有一些更遵循一定规律和限制、也更均匀、整齐的作品,如傅玄《鸿雁生塞北行》:“凤凰远生海西,及时昆山冈。五德存羽仪,和鸣定宫商。百鸟并侍左右,鼓翼腾华光。上熙游云日间,千岁时来翔。孰若彼龙与龟,曳尾泥中藏。非云雨则不升,冬伏春乃骧。退哀此秋兰,草根绝,随化扬。灵气一何忧美,万里驰芬芳。常恐物易微歇,一朝见弃忘。”此诗基本上由上句六言下句五言组成一联,虽“杂”而“整齐”。不过,前一类杂言诗尤其是鲍照的杂言诗读起来还能因“杂”而不乏错综的节奏感,傅玄的杂言诗由六言句、五言句组成一联,再以相同的句式组成两个以上的诗联,看起来齐整,却是齐整的呆板,因为汉字一字一音的特点在此反而成了限制,下句五言虽然与上句六言同样是三个节拍,但有一个是单音字节拍,反而不能产生唇吻流利、调便婉转的理想效果。所以,傅玄式的杂言诗可以成为偶一为之的尝试之作,但与三言、六言、八言、九言等一样,未能广泛定型和流行开来。

  诗歌史的结果已经表明,最后定型和流行开来的是充分发挥了汉字一字一音特点、句法形式上也更为严格规整的五言诗、七言诗。不过,傅玄式的探索(“五六”)及三言、六言、八言、九言等形式也不能说是完全失败,因为在从四言向五言、七言演变的过程中,诗句、诗体不断尝试、探索和转化,除了诗以外,还转化为一种特殊文体,即“四六”骈文。四言句、六言句各自单独看,没有五言句、七言句唇吻流利、调便婉转,但结合起来,即四言句的一个小节奏单位,与六言句的一个小节奏单位,却可以组成一个更大的节奏单位,而这两个小节奏单位之间实际上有一个虽然无形但十分重要的停顿。因此四言的两个节拍,与六言的三个节拍,既可形成两节拍与三节拍之间的错综,又被一个无形的停顿区隔并联结起来。这就像一个十一言句,因为节拍和停顿的巧妙配合,而避免了八言句以上便易产生的“口吃”不便。同时,这个大节奏单位又可以与另外相似的“四六”大节奏单位组成对句;连续的“四六”对句流转直下,而为了避免单调呆板,又可以稍作调整,将“四六”的对句变换为“六四”的对句。这些节奏单位、对句,再辅以精心裁制的用典、藻饰,便“自然”形成了“四六”骈文。这可以说吸收了从四言诗向五言、七言诗不断探索、演变过程中方方面面的经验与成果。

  五言、七言古诗后又发展为律诗。杂言诗则变化为长短句的词曲。傅玄式杂言诗也有绪余,如权德舆《杂言赋得风送崔秀才归白田限三五六七言(暄字)》:“响深涧,思啼猿。暗入蘋洲暖,轻随柳陌暄。淡荡乍飘云影,芳菲遍满花源。寂寞春江别君处,和烟带雨送征轩。”此诗三、五、六、七言次第展开,但只偶一为之不能流行。

  “鄙意此文唯一不足者,在韩柳之前谈到陆贽,这是非谈不可的;而独未谈完成专书的史论家刘知几的《史通》,这是一大漏洞。不知作者是否有意舍弃?如是漏掉,总要补上几句才好,应刘子玄之影响绝不下于宣公奏议。”(吴小如先生审读意见〔节选〕)

  由于汉字的特点易产生骈句,以至阮元要将《易·文言》视为千古文章之祖。当齐梁时代骈文将对偶、声律、用典等各方面元素运用到极致,文体高度成熟,但也带来了堆砌过度、辞意晦涩、绮靡纤巧、文气不畅等流弊。如陈琳《答东阿王笺》有句云:“飞兔流星,超山越海”,飞兔、流星皆为马名,这句是骈句,同时“飞兔流星”“超山越海”也构成当句对,即飞兔与流星对,超山与越海对,整个骈句有飞扬灵动之致。这句在齐梁时代,当以写作“飞兔超山,流星越海”的工整对句为尚。不过,如果这样写就断了文气,“飞兔流星,超山越海”,字面虽为骈对,而气是散行,虽工而不板(参见《驼庵传文录:顾随讲中国古典散文》)。也就是说,过度追求工整就会以文气不畅、文意不显为代价。

  因此,骈文极盛之际,便也是文体需要革新之时。谭献对徐陵名文《与王僧辩书》的评价就颇有意味,他指出:“徐、庾出而大变六朝之体势,比于诗家之沈、宋。”诗歌里的沈佺期、宋之问是推动律诗形式最终定型的诗人,谭献以沈、宋比徐、庾,就是认可后者对骈文体式完善的贡献。另一方面,谭献又云:“精彩奇藻,摇笔波涌,生气远出,有不烦绳削而自合之意。”他认为徐、庾将各种规则运用得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使作品摆脱了因种种限制而容易产生的板滞,取得生动流利的效果。

  徐、庾在骈文内部带动了一场变革,初唐刘知几则通过写作《史通》,开辟了骈文变革的第二条途径。《史通》“六家”篇云:“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历数,藉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志晦其文;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刘知几不用典故、敷藻甚至声律,只剩下对偶这一最基本的骈文形式要素。而对偶,又只用宽松自然的骈句,不用锱铢必较的对句,甚至不需要字数相等,只要求意思相对;又不尽以骈句独行,而可以将好几对骈句融合在一个较长的散句之中。

  刘知几《史通》以清晰、系统阐述自己的史学观点为务,保持了最低限度的骈文体式,在初唐的历史环境下更为难能可贵。他与后来受到苏轼等人高度推崇的中唐时期的陆贽一起,成为韩愈、欧阳修、苏轼等唐宋八大家以古文运动之旁流推动骈文革新的先声。

  以上,笔者对吴先生有关审读意见略作疏证。吴先生在2006年4月给笔者的信中说:“在北大讲《〈文心雕龙〉与〈史通〉》已忘是哪一年的事,当时经常生病,却又不想离开讲坛,终于半途而废。算来总在十年以上吧。至一九九九年,我又讲过一学期《经史举要》,效果依然不佳,看来真应该退出历史舞台了。今年虚岁已八十五,故近有作云:‘一事无成人老悖,浮名转眼幻成虚。’”吴先生恋恋难舍讲坛。他生前曾呼吁重视对古代骈文的研究,有许多未发的精辟见解,笔者希望向他问学的这段宝贵经历和文字,能为他的呼吁和见解做一个小小的注脚,并寄托对他深深的怀念。

  (作者:沙红兵,系广州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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