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诗心量节序
——读《白居易的节日:唐诗里的岁时烟火记》

古人用节气与节日来划分一年的时间,以此来指导人们的生产和生活。这些节气、节日,又成了文人创作的灵感来源,催生了至今仍吟唱不绝的诗句。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全国文化中心建设研究院、北京学研究所研究员张勃的《白居易的节日:唐诗里的岁时烟火记》(燕山大学出版社出版,以下简称《白居易的节日》)一书,便是以白居易的节日诗歌为线索,展现唐代丰富多彩节庆风貌的著作。该著从瑰丽的历史长河中撷取一段精华,既为节日传承研究提供了具有启示意义的样本,同时也具有较高的可读性。
《白居易的节日》最为显著的特征,在于以白居易这一具体的人物为中心,将时代节日惯习与个体的生命体验相结合,既呈现中唐社会节日发展的阶段与特征,又结合诗人的个人际遇和情感表达,展现具有个性化的节日生活。在唐代,人们十分重视“除日”,在这个旧年与新年转换的日子,人们常常会通过装饰屋子、在庭院中燃起燎火或点上灯烛,以迎接新年。守岁的时候,歌舞宴饮也不可少。白居易《除夜寄弟妹》里“万里经年别,孤灯此夜情”等诗句,却体现了不同的情感。据学者考证,该诗歌写于唐德宗建中年间“二帝四王之乱”时,白居易此时在越中避难,故有此忧思。元和八年,白居易写下《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中有几首主题是中秋节怀念友人,在描写完“明月在前轩”等情景、诉说了对友人的思念后,白居易又表达了“岂无他时会,惜此清景前”的乐观态度。颇为有趣的是白居易于会昌六年写下的一首《六年立春日人日作》。这一年,他已七十五岁。从立春日到人日,白居易频频参加朋友聚会。或许是有人担心他年事已高,劝他注意身体,于是他在诗中高论:他年龄不是最大的,家境也负担得起宴会花费,怎能不注重这佳节良辰?从书中还可看出,白居易对同一节日在不同年份有不同的情感表达,参加了不同的活动,作者认为,这是个体的身份、社会关系和人生经历对节日生活产生影响的表现。
在白居易的节日诗歌中,时常可以感受到强烈的生命意识。该著也注重体现这种意识。作者不仅直书“强烈的生命意识深深地影响着白居易的节日情感和节日生活”,还注意撷取其“良时光景长虚掷,壮岁风情已暗销”“鬓发茎茎白,光阴寸寸流”“众老忧添岁,余衰喜入春”等诗句,展现时节流转与个人生命节点的交织共鸣。白居易的诗歌常将对时光流逝和衰老、死亡的焦虑,转化为“及时行乐”和对眼前生活的珍视,该著也注重发掘和体现这种心态。如书中所录白居易在江州司马任上写下的《九日醉吟》(“九日”指重阳节),便有“奈老应无计,治愁或有方;无过学王绩,唯以醉为乡”等诗句。
节日是人与人之间进行社会交往的重要节点。书中通过节日诗梳理了白居易与亲戚、同僚和朋友的交往过程。例如,开成三年的岁除,白居易在家中与亲人团聚。通过“晰晰燎火光,氲氲腊酒香。嗤嗤童稚戏,迢迢岁夜长。堂上书帐前,长幼合成行。以我年最长,次第来称觞”等诗句,我们可感知古往今来春节时家人团聚、长幼济济一堂的温馨亲情。作为一名官员,白居易必然受制于当时的制度。在书中,作者除了从《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并序》《中书连直寒食不归因怀元九》等诗歌中梳理唐代官员经历的节俗外,还以灵动的笔触,将“制度性时间”等复杂理论运用于白居易的节日生活分析之中,为节俗研究提供了参考。
在众多唐代诗人之中,作者选取白居易为研究对象,是颇具眼光的。一方面,如作者所言,白居易非常注意编辑、保存自己的作品,为后人的研究提供了扎实的资料基础。其诗集中有大量与节日相关的诗文,作者整理出了120余篇与节日相关的诗歌,涉及节日近20个,为唐代丰富的节日生活提供了充足的研究素材。另一方面,白居易所处的时代、官员身份、个人遭际也让他的诗歌成为研究唐代节日文化的代表性样本。他记录个人生活、日常交际,也写年齿增长、岁时变化带给他的心理感受。这些内容,都为勾勒节日生活、描绘社会习俗、连缀节日与社会文化心理提供了范本。
在《白居易的节日》一书的附录中,作者还列出了“白居易节日诗文及生活对照表”,从“元日”开始止于“社日”,详细列出了白居易创作的120余首节日诗的写作时间、地点,并记录了诗人在节日中的具体活动。这一类似于“索引”的做法,让该著具备了成为严谨学术著作的条件。
总体来看,《白居易的节日》是一部兼具学术性和普及性的作品。作者在扎实深厚的节日、节庆研究基础上,深入浅出地探讨了唐代节日生活,并将个人生命体验与时代和环境相结合,让读者看到了宏大的节日习俗“叙事”之下,如白居易一般活生生的个体在自身的时空中如何多样化地生活,挖掘出了“活的”唐代节日。在社会节奏不断加快的当下,借由白居易的视角重温唐代节俗,或许能在岁时的烟火气中寻觅一份“诗心”。正如民俗研究学者萧放评价,这一研究,“不仅为我们生动呈现了节日传承的历史过程,同时也为历史民俗学的研究提供了可以仿效的样本”。
(作者:龚 卉,系北京联合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