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上书楼》中的藏书楼与文明传承

　　图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在缺少其他传播媒介的年代，图书是文明传承最重要的载体。“典籍不灭，文化就不灭”，这正是藏书家的核心价值观念所在。中国自古便有“耕读传家，诗书继世”的理念，古人深知，留给子孙田产家业，不如传承书籍更具长远价值，这是历代藏书家的共识。尽管每位藏书家的收藏领域与理念各不相同，但他们都为典籍的保护与传承做出了不可小觑的贡献。

　　《且上书楼》正是从藏书家与图书馆的典籍保存视角展开解读。该书精选全国十二座代表性藏书楼（包含一座公共图书馆）为叙事载体，围绕“书、楼、人”三大主线，梳理藏书文化与古籍保护的发展脉络，深刻展现文脉传承与国运兴衰的内在关联。藏书家韦力先生为本书撰写序言。作为第一位系统调查中国古代藏书楼现状的藏书家，他历时十余年寻访数百处藏书楼旧址与遗迹，著有《书楼寻踪》《书楼觅踪》《书楼探踪》等专著。他肯定《且上书楼》的选篇与解读，强调：“要讲藏书楼，首先要讲藏书家；要讲藏书家，则必要提藏书的起源。”官府藏书可远溯周代“藏室”，私家藏书亦能追溯至秦人伏生的二酉洞。据范凤书《中国私家藏书史》统计，2000多年间著名藏书家达4715位，且私家藏书是官府藏书的重要来源。正是历代藏书家的接续努力，珍贵的典籍善本才得以藏弆至今。

　　《且上书楼》介绍的十二座藏书楼，在书与楼的物质层面各有过人之处，多在藏书史上占据“第一”或“唯一”的独特地位。

　　上海小校经阁是私藏甲骨之冠，收甲骨28450片（占全球总量近四分之一），国家图书馆现藏甲骨五分之四源自其旧藏，同时收藏青铜器达430件。楼主刘体智对专家、学者乃至大学生，广开方便之门，助力郭沫若奠定学术地位。与海源阁、皕宋楼、八千卷楼并称“晚清四大藏书楼”的常熟铁琴铜剑楼，其藏书历经太平天国战火、日本侵华战争仍完好保存，被郑振铎誉为“海内私家藏书最完善的宝库”。南浔嘉业藏书楼是中国近代规模宏大的私家藏书楼，其建筑与园林占地约1.3万平方米，藏书达20万册、60万卷，含《永乐大典》42册，占全世界现藏《永乐大典》十分之一，均为近代私藏之最。福州陈氏有赐书楼、还读楼、沧趣楼、北望楼和唏楼共五座藏书楼，藏书10万余册为清末全闽之最，楼主陈宝琛率先提出“书藏于私，不如藏于公”，三次捐赠几乎全部珍藏，成为私藏捐公的先行者。苏州顾氏过云楼藏50余种宋元刻本，其中《锦绣万花谷》是现存版本中部头最大、最完整的宋版书；古代书画“收藏甲江南”，最盛时达两三千件，元代名家书画就有62件。宁波范氏天一阁建于明嘉靖年间，迄今已约460年,是亚洲现存最古老藏书楼，尤其是“书楼俱存”，堪为奇迹。腾冲和顺图书馆是旅缅华侨为振兴家乡文化教育而捐资创办的乡村图书馆，是中国第一家民众自发集资兴办的乡村图书馆，源自1905年咸新社，1928年正式成立。现为国家一级图书馆，全镇不足8000人口中，近3000人持有借书证，比例居全国前列。温州玉海楼：由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兴建，以收藏乡邦文献、汇刊《永嘉丛书》、复兴“永嘉学派”为宗旨，楼主开放藏书供乡里后生研读，孙诒让还创办300多所新式学堂，为浙南近代教育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成都严氏贲园书库有“蜀中天一阁”之誉，藏书30余万卷，比宁波的天一阁还要多，自刻书籍木版3万余片。抗战时期，成为避居西南诸多学者文人交流学术之地。遵义黎氏锄经堂，第三代楼主黎庶昌出使欧洲时，写成《西洋杂志》一书；驻日期间访求域外珍稀古籍，辑成《古逸丛书》，同时收藏世界地理历史、中外交往文献，堪称私家藏书“中西合璧”之典范。聊城杨氏海源阁是“晚清四大藏书楼”中唯一地处北方者，海源阁有幸购入苏州多家藏书家旧藏，汇聚了“乾嘉四大藏书家”黄丕烈、周锡瓒、袁廷梼、顾之逵的珍藏精华，成为中国北方私家藏书之冠。压轴的中国国家版本馆，则是承前启后的新时代国家文化殿堂，由中央总馆文瀚阁、西安分馆文济阁、杭州分馆文润阁、广州分馆文沁阁构成“一总三分”的馆藏体系，以赓续文脉为使命，打造中华文化种子基因库。

　　《且上书楼》的叙事核心，不仅是书的流传与楼的兴衰，更聚焦于一代代藏书家的薪火相继。他们殚精竭虑搜集图书，抵御诱惑、克服危难保护藏书，在近现代民族危亡时刻更彰显出可贵的精神力量。新中国成立后，这些藏书家纷纷将毕生或家族几代珍藏的价值连城的典籍，无私捐赠给公共图书馆与博物馆，成为当代古籍收藏的坚实基础。

　　藏书楼向公共图书馆转型则是文明进步的必然趋势。那一代藏书家正是以捐赠私藏的方式，完成了“藏书接力赛”中的历史使命，让“典籍不灭，文化不灭”的信念有了可靠寄托。

　　如此厚重的文化命题，极易写得严肃晦涩，但《且上书楼》以年轻化表达与鲜活的画面感，将邈远史事置于现代语境，令人耳目一新。书中每篇文章标题页配有藏书楼手绘图景，先以《书楼掠影》提纲挈领，再介绍《楼主小传》，并将楼主与相关人物头像排成“朋友圈”式关系网，直观生动；正文穿插《庋藏珍本》书影，引人入胜。

　　更具巧思的是，作者以社会热点为“引爆点”切入叙事：从甲骨在5G时代成为“流量密码”，引出小校经阁的甲骨收藏；由巴黎拍卖的天价《永乐大典》明抄本，带出嘉业藏书楼的42册藏书；以苏州“水八仙”引出《锦绣万花谷》与过云楼；借李白、杜甫笔下的成都诗句，介绍贲园书库……让古老藏书文化与现代生活产生联结。

　　如今，社会经济文化快速发展，全民阅读蔚然成风，新一代藏书家应运而生。他们的书房或许无甲骨青铜、宋椠元刻，但各具特色的专藏仍为公藏提供重要补充，更有越来越多人因治学而藏书、藉藏书而成专家学者，比例超过前人。期待编辑团队再接再厉，推出新时期的《且上书楼》，展现民间藏书在当代中华文脉传承中的重要价值与意义。

　　（作者：薛冰，系江苏省作协专业作家、南京历史文化研究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