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戏缘

在冀南农村,我是踩着锣鼓点儿长大的。解放初期,庄户人家大多不识字,没有书籍报刊,学习文化只能通过屋顶的喇叭和街口的戏台。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土改翻身日子红火了,村村有剧团,演秧歌、地方戏,还有京剧。我的舅舅家在魏家庄,那是个集镇,有戏院,席棚子、土台子,常年有戏,偶尔还能邀上大团、名角,像冀南文工团,李和曾、崔兰田、丁果仙等。
农民爱看戏,有“宁舍二亩地,也要看平书的戏”之说。安平书是秧歌皇后,嗓门大,唱《跑沙滩》,嘴叼着真铡刀跑圆场。村里人人都会喊两嗓子,“一马离了西凉界”“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这些唱段是那个年代的流行歌曲。
还带着胎毛,我就在村剧团里混,被人勾了花脸,坐在大人的肩上招摇过市,稍大点儿扮个《秦香莲》里的春哥冬妹。我迷上了戏台上漂亮的服装、夸张的脸谱、惊心动魄的武打,还有俏皮的唱词,比如程咬金的“瓦岗寨上当皇帝,水土不服我窜稀”“罗八弟你挑好的,剩下糠窝窝菜团子是我的”,七奶奶的“惹得老娘生了气,两眼一瞪能把牛吓惊”……
上学坐在教室里,常常眼睛看着黑板,心里想着戏台。下学了赶紧跑到戏院门口等“放气”——散戏前半小时,收票员撤了,孩子们一拥而进。舅舅看我喜欢戏,把家里优待军烈属的一个木牌给我,有了它就可以免票,不必天天在戏院门口蹭戏看了。
一年腊月夜场,临清京剧团唱《怪侠欧阳德》。天下着鹅毛大雪,演员穿皮袄还冻得够呛。台下观众跺脚取暖,声音比台上的锣鼓声还大。最后,大雪把席棚子压塌了,台下观众只剩下七个人,其中就有我。从此,“小戏迷”的外号便传开了。
南和京剧团的马三团长指名要和我“盘戏”。不用准备,我张口就来:《蝴蝶杯》《大登殿》《三娘教子》《牧羊圈》;《乌盆记》《借东风》《击鼓骂曹》《七星灯》;《三岔口》《长坂坡》《武松打店》《十字坡》;《铡美案》《锁五龙》《李逵下山》《探皇陵》;《钓金龟》《赵州桥》《岳母刺字》《打龙袍》;《白门楼》《柜中缘》《辕门射戟》《连升店》……不光戏名,连行当都分得清清楚楚。马三惊叹,发现了一个小戏篓子。后来看1957年出版的《京剧剧目初探》,列出的剧目共1383出,我在小学五年级时就已看过1100出。
俗话说“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我也不知不觉地“疯”了。玉米须做胡子,秫秸秆儿当刀枪,崩登仓崩登仓地戏耍起来,在街头宣传队唱《小放牛》《兄妹开荒》。到初中就粉墨登场了,晚会上演出《打渔杀家》《霸王别姬》,高粱地里的水平。语文老师吴英华,曾是天津工商学院国文系讲师,课堂上点评了半小时,说我不懂章法,一路乱耍,虞姬舞剑要讲“一点八线”。
高中时,在邢台看了梅兰芳的《贵妃醉酒》,自己也醉了好几天。追着看纪录电影,1956年的《春节大联欢》,其中有梅兰芳先生的《宇宙锋》,一连看了三场,还买了剧本曲谱。排练起来才知道太难了,一段反二黄慢板《我这里假意儿》,两个星期也没学好。再唱《玉堂春》,就改演小生了。
1958年春,高三下学期,邢台的一位同学说,东汪村有个外贸部下放的干部,女黑头,嗓门大,顶风传三里。我跑去看了,就是后来鼎鼎有名的裘派花脸齐啸云。县里让她组建业余京剧团,到各工地演出,我不顾即将高考,跟着跑龙套。
齐啸云是大学毕业,学外贸的,她观察了几天,劝我:“老天不让你吃这碗饭,一米八多个头,四十八码大脚,正像《凤还巢》里的朱千岁说雪雁:‘两手伸出来像钢钻,裙下露出一尺二寸金莲。’舞台容不下,没人能配戏,你还是去上大学吧,将来搞研究,写剧本,继续当戏迷。大学教授里也有戏迷,像顾随先生,辅仁大学国文系主任。我在燕京大学读书时常去旁听他的课。听说院系调整,顾先生去了河北大学。”
按照她的指点,我考入河大中文系。顾随先生果真懂戏,他创作的剧本《馋秀才》放在元杂剧里也是上品。他讲课常常诗词戏剧两下锅:讲杜甫诗悲喜交集、感情复杂,以《霸王别姬》里虞姬、《赵氏孤儿》里程婴的表演对照;谈诗歌朗诵,以《坐寨》里金少山、《打渔杀家》里王长林的念白解析发声咬字,字头字腹字尾,深入浅出,活灵活现。
唱戏梦断,然而与戏剧的缘分没断。那时搞教育改革,系里派我去天津劝业场写场史。半年时间,我白天工作,晚上到四楼“八大天”之一的天华景戏院看戏。齐啸云来信说,天津观众最懂戏,成全了好多演员。看戏的多是常客,连座位都不变,他们大部分时间眯着眼听,一个字一个音符都不放过,随时叫好或喝倒彩,比有些演员还内行,怪不得马连良、谭富英都在这里栽过跟头。
我毕业回乡工作。邢台也是有名的戏窝子。人民剧场经理张高升神通广大,“四大名旦”府上推门就进。1962年冬天,新成立不久的中国京剧院四团来此扎营一个多月,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我看了杨秋玲的《杨门女将》、钱浩梁的《伐子都》、孙岳的《空城计》,过足了戏瘾。三年后,我调到河北省文联,与省直艺术院团、戏校一起学习劳动两年多,听烧锅炉的宋德珠(京剧“四小名旦”之一)讲练功,听病榻上的奚啸伯说《碰碑》,认识了河北梆子新秀张淑敏、齐花坦、裴艳玲,台上台下的故事知道了很多。
戏看多了,思路就宽了,不光用眼用耳,还要用心,看戏、听戏、读戏,品味、消化、感悟,有了自己的思考和理解。《锁五龙》与《白蟒台》,一个花脸戏一个老生戏,都是抒发众叛亲离行刑前的愤恨,主题、结构相同,主要唱段的板式、句式相同,都是西皮、排比句。《武家坡》与《汾河湾》,都是一生一旦,一样的寒窑,一样的误会法,两出戏又好像同出自另一出戏《桑园会》中“秋胡戏妻”的故事。然而这几出戏各自成立,都成为经典,经久不衰,观众也都不挑破。为什么?这是美学问题,西方看戏看的是剧本,东方看戏看的是演员。
从记事起,看戏85年了,现在出门不便,不能天南地北地看戏了,可我依然天天在家里守着电视机,看CCTV-11。调台赶场,好像又回到了村剧团年代。常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我可不这么认为。即便说它是副业,收获也不少呢。童年的戏台,教我早早懂得了什么是忠奸、善恶、好坏、智愚、进退,直接影响三观的形成,这是一种不错的学前教育。
戏台上的一些观念、术语,比如“戏比天大”“雅俗共赏”“一棵菜”,以及气口、韵味等,用到文学创作上都很灵光。更具体点,比如“七分念白三分唱”,马连良说,唱也是念,念也是唱,二者就是叙事与抒情的关系。
京剧丑角念白讲讨俏,不断有俏皮话,类似相声的逗哏、包袱。荀派花旦一口韵白,末尾突然蹦出一句京白,甚至普通话,就能出彩。需要注意的是,俏头一定要合乎人物性格,出格了,过头了,俏头就会成为噱头,令人生厌。这些对我文学语言的修炼很有帮助。这就是“功夫在诗外”。
(作者:尧山壁,系河北省作协原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