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6日 Fri

果珍李柰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6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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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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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2月06日 Fri
2026年02月06日

果珍李柰

  【千字说文 之】

  “果珍李柰”的字面意思是水果中以李和柰为珍贵,这一句与“菜重芥姜”讲的都是食物。中国自古重视饮食,有“民以食为天”的观念。《尚书·洪范》说,上天赐给大禹“九畴”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法,其中有“农用八政”,第一项便是“食”。有意思的是,数千年来,在以种植五谷为代表的农业生产模式之中,水果并不是古人食物结构中的主流,古人能食用的水果也并不如我们今天的丰富美味,但不可否认的是,水果在古代中国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基因。

  《说文解字》:“果,木实也。从木,象果形在木之上。”“果”的古文字字形是一棵树上结着果实的形象,本义表示树木所结的果实。小篆之中,“果”的字形趋于规整,上部象征果实的部分写作了“田”形,但果实与树木的联系依然一目了然,上“田”下“木”的写法也一直延续至今。可见,“果”字中的“田”形并非农田,而是对早期文字中果实形象的规整化。树木从发芽、开花,到结出成熟饱满的果实,历经了自然的滋养与时光的沉淀,因此,“果”在本义的基础上,引申出“结果”“果然”“果断”之义,这种引申路径体现了古人对自然规律的细腻感悟。

  水果是重要的食物来源,尤其是在尚未掌握烹饪技术的原始阶段,采摘果实作为食物,是维持生计的主要手段之一。《礼记·礼运》:“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讲述的就是远古时期的饮食生活场景。农耕文明发展起来之后,粮食作物成为食物的主要来源,但古人仍然重视水果的种植和管理。《周礼》中有专门的“场人”之职:“掌国之场圃,而树之果蓏珍异之物,以时敛而藏之。凡祭祀、宾客,共其果蓏。享亦如之。”这是说场人负责管理场圃,种植各种珍贵的水果,并根据时令采摘和储存,在祭祀、宴请宾客等场合供应使用。《诗经·豳风·七月》记载,“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郁”“薁”“枣”都是水果,可见古人很注重根据时令采食水果。在数千年的饮食实践中,古人形成了关于膳食结构的独特认识,水果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黄帝内经·素问》载:“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在古人看来,合理搭配主食、水果、肉类、蔬菜的膳食结构,可以滋养身体、补益精神,这一认识在今天仍有其价值。

  “珍”字由斜玉旁和声旁构成。在中华文化中,玉象征着温润、坚贞与美好,以“玉”为义符的字,大多与宝物等美好事物有关。《说文解字》将“珍”解释为“宝也”,其本义即指珠玉等珍贵的宝物。“珍”又有形容词义,表示“贵重的、宝贵的”,如“珍品、珍本”。在“果珍李柰”一句中,“珍”表示“以……为珍贵”“看重”的动词义。今天,“珍”表示“看重”的动词义仍保留在“珍视”“珍惜”“珍重”等词语之中。

  小篆的“李”字从木、子声,在《说文解字》中释义为“果也”,段玉裁改释义为“李果也”,“李”表示的就是李子这种水果。楚简中的“李”字,有上面写作“来”、下面写作“子”的形体,后世则以“上木下子”的字形为通行写法。李子略带酸味,但在水果相对匮乏的古代,十分常见的“李”却备受人们的喜爱。《诗经》中就数次提及“李”,如《小雅·南山有台》有“南山有杞,北山有李”,《王风·丘中有麻》有“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可见当时山丘之间常见李树。桃花红,李花白,《诗经》以来,二者就常常被一起吟咏,《诗经·召南·何彼秾矣》有“何彼秾矣,华如桃李”之句,以桃李之花喻指女子出嫁时的华美。桃李之花常被作为春景的代表,贺知章《望人家桃李花》有“桃花红兮李花白”,白居易《长恨歌》中有“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当然,还有黄庭坚《寄黄几复》诗中广为人知的那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以桃李春风寄寓昔日之乐,更是别有一番滋味。除了形容春景,“桃李”也形成了一些典故,有着特殊的寓意。《诗经·大雅·抑》中有“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卫风·木瓜》中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讲述相互赠送、礼尚往来、懂得回报之意,因而有了“投桃报李”这样的成语。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司马迁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谚语,赞扬了李广在军中的深远影响及将士们对他的衷心拥护。后来,人们常用此谚语来赞扬那些真诚笃实、品德高尚之人,他们无须刻意张扬或夸耀,便能自然而然地得到人们的敬仰和追随。“桃李”在汉语中还用来比喻栽培的后辈和所教的门生。《韩诗外传·卷七》记载,战国时魏文侯的大臣子质,因获罪而向北逃亡,遇到了简主,他向简主抱怨曾经提拔的人不懂得感恩,今后不会再施恩德给别人了。简主却说:“夫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春树蒺蔾,夏不可采其叶,秋得其刺焉。由此观之,在所树也。今子所树,非其人也。故君子先择而后种也。”春天种下桃李,夏天能收获阴凉,秋天能收获果实,这段话中便用桃李比喻那些值得培养的后备人才。后来,“桃李”被用来代指门生,白居易《奉和令公绿野堂种花》诗云:“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三》记载,有人曾对狄仁杰说“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可见以“桃李”代指门生在唐代就已较为普遍。时至今日,我们仍然用“桃李满天下”来形容培育的门人和学生遍布各地。

  “柰”的甲骨文字形,下面是“示”,上面是堆积的柴,本义指烧柴祭祀、卜问吉凶,可见“柰”与鬼神祭祀之事有关。一种观点认为,甲骨文中的“柰”字就是“祸祟”的“祟”的本字。“柰”字表示水果,是后起的假借用法。相较于“李”,“柰”在今天并不是一个常用字,听起来似乎也不像是一种常见的水果。事实上,中国古代有较为悠久的种植“柰”的历史,汉代以来,“柰”就屡见于文学作品之中,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有“枇杷橪柿,楟柰厚朴”之语;曹植曾被赏赐由凉州进贡而来的柰果,专门撰写了《谢赐柰表》;左思《蜀都赋》有“朱樱春熟,素柰夏成”之句。晋代郭义恭所著的《广志》中记载了“柰”的种类和种植区域:“柰有白、赤、青三种。张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例多柰,家以为脯数十百斛,以为蓄积……”可见“柰”是盛产于古代西域地区的水果。关于“柰”究竟为何物,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的辨析颇为细致:“梵言谓之频婆……柰与林檎,一类二种也。树、实皆似林檎而大,西土最多,可栽可压。有白、赤、青三色。白者为素柰;赤者为丹柰,亦曰朱柰;青者为绿柰。皆夏熟。凉州有冬柰,冬熟,子带碧色。”根据李时珍的分析,“柰”即苹果,种类与林檎相近,盛产于西域,可以通过栽植或压条繁育,有白色、红色、青色三种,主要在夏天成熟,凉州又有冬天成熟的品种。林檎又称花红、沙果,与苹果均为蔷薇科苹果属的乔木,二者树状和果形都较为相似,林檎果形较苹果略小。日语中表示苹果的词语,便来自汉语中“林檎”的音译,由此也可见二者的紧密联系。或许正因为“柰”产自西域,中原地区难以种出品质优良的果实,所以“柰”才被皇帝作为珍品赏赐给近臣,曹植也才会专门撰写《谢赐柰表》。“频婆”是梵语的音译,还有频婆罗、频果等词形,这是对“柰”重新命名的结果,后来“苹果”之称通行,“柰”和“频婆”等称呼便很少见到了。

  今人之所以对“柰”感到陌生,一方面在于其通行名称的变化,另一方面也在于苹果培育技术的迭代。命名的变化使得古代的名实关系无法在现代直接找到对应;而我们今天见到的各式苹果,大多是近现代以来通过培育和改良得到的品种,与古代的“柰”“林檎”在口感、外观等方面已经存在差异了。

  古人食果,不仅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他们观察春华秋实,感悟生命节奏,他们以果为礼,传递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厚意。相较于古人,今天的水果已经得到了极大丰富:我们能品尝到来自世界各地、种类繁多的水果,反季节种植和冷藏技术可以让水果突破时令的限制,有的水果甚至几年之间就涌现出数个新的品种。在享受水果带来的美味与营养之余,我们也要偶尔停下脚步,去探寻那些隐藏在水果背后的古老故事与文化记忆。

  (作者:李聪,系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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