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黄州》诗“齐优”考
陆游七律名篇《黄州》，乃诗人西行入蜀过黄州（今湖北黄冈）时所作。放翁见前代胜迹而生身世飘零、英雄已矣之感，这一立意前人注家并无歧解。然而其中与诗旨极为相关的“迁流”一句，却一直疑义纷纭，久讼莫断。其关捩在于句中“齐优”所指，旧说往往扞格。注家于此多引“齐人归女乐”典，如钱仲联：“齐优：《史记》卷二四《乐书》：‘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索隐：‘齐人归女乐而孔子行，言不能遂容于鲁而去也。’”（《剑南诗稿校注》）其注或本于《佩文韵府·尤韵》中的“齐优”条：“《史记·乐书》：‘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陆游诗‘局促常悲类楚囚，迁流还叹学齐优。’”不过若依此说，则该句放翁所“学”者为谁？（按，“学”有类似义，参赵传仁《说“学”字的两个新义项》）金性尧谓：“齐优句，孔子在鲁国任大司寇时，齐人送女乐八十人给鲁国，鲁君往观终日，怠于政事，孔子遂辞官而去。（见《史记·孔子世家》）齐优，指齐国的女乐，借指取悦于人的优伶。作者此次入蜀，只是为了谋生，内心实不愿意，故以齐优自比。”（《宋诗三百首》）则放翁自比者为齐国女乐。然齐女乐乃君子之所恶者，放翁何至以此自比？且与出句“楚囚”用钟仪典殊不相侔。又季镇淮等：“指齐人送女乐给鲁国，季桓子接受了，三天不问政事，孔子便离官而去（见《论语·微子篇》）。这两句慨叹自己未能实现抗战救国理想，而只是像楚囚一样受到约束，像孔子不满于齐优一样迁流异地。”（《历代诗歌选》）则以放翁所比者为孔子。然则以“齐优”代指“不满于齐优之孔子”，近体诗中岂有此种句法耶？
由于女乐说、孔子说均难讲通，遂又有注家以“齐优”并非实指，吴丈蜀：“齐优：齐国的优伶，后泛指游戏人生者。”（《历代诗词曲佳句名篇大全》）优伶是其职也，说泛指游戏人生者着实牵强。且出句中“楚囚”系用典，对句如仅是泛指，殊失章法。又黄珅：“《史记·乐书》：‘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司马贞《索隐》：‘齐人归女乐而孔子行，言不能遂容于鲁而去也。’此所谓‘齐优’，与放翁行迹，殊不相类。故次句‘齐优’二字，实放翁信手拈来，率尔成对，未必真用以自喻。首联所写，全在‘局促’‘迁流’四字，若泥于‘楚囚’‘齐优’，以为放翁必有所指，反失诗意。”（《宋诗鉴赏辞典》）尽管不影响整体诗意，但不求甚解终是一憾。清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下：“放翁七言律，队仗工整，使事熨贴，当时无与比埒。”用典使事向来妥帖之放翁，此处果是率尔而对吗？
窃谓“迁流”一句所谓“齐优”者当指齐人淳于髡。黄州属古楚地，首联用事皆与楚地人物相关。淳于髡在正史中并无流寓楚地之事，但在民间传说中，其晚年为楚客卿且葬于此。宋叶廷珪《海录碎事》卷四《驿置门》：“善谑驿，在宜城县北十五里，淳于髠墓在，其后以此得名。”《古今图书集成》卷一一五八《襄阳府部纪事》：“驿西北有髡墓，旧志以髡尝仕楚，卒于宜城。”今湖北襄阳宜城城西朱市黄集村淳于髡墓尚存，近代四川荥经县学王世俊题撰碑文曰：“淳于髡，战国齐人，为上卿……传晚年仕楚，殁后葬此。”唐以降诗人于此凭吊淳于髡之作甚夥，宋曾慥《类说》卷十六《倦游杂录》“善谑驿”：“襄州南有驿名‘善却’，唐之善谑驿也。乃淳于髠放鹄处，柳子厚和刘梦得善谑驿奠淳于先生，即此地也。”所云柳宗元、刘禹锡唱和之作，即刘禹锡《题淳于髡墓》：“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应以客卿（文渊阁四库本、嘉业堂丛书本《刘宾客外集》及《四部丛刊》本《刘梦得文集》作‘客乡’）葬，故临官道边。寓言本多兴，放意能合权。我有一石酒，置君坟树前。”柳宗元《善谑驿和刘梦得酹淳于先生》：“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荒垄遽千古，羽觞难再倾。刘伶今日意，异代是同声。”又南宋胡仔《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十五《宋朝杂记》下：“《石林诗话》云：刘贡甫天资滑稽，不能自禁，遇可谐谑，虽公卿不避……元祐初，起知襄州，淳于髡墓在其境内，尝以诗题云：‘微言动相国，大笑绝冠缨。流转有余智，滑稽全姓名。师儒坐稷下，衡盖尽南荆。赘婿不为辱，旅坟知客卿。’又有《续谢师厚善谑驿诗》云：‘善谑知君意，何伤睿武公。’盖记前事以自解云。”与放翁同时之项安世有《善谑驿淳于髡墓上有木斜出》诗，其后又有金李俊民《善谑驿》诗，中有“无限驿亭来往客，独言齐赘不归齐”之句。又明顾璘、尹台亦有《淳于髡墓》同题之作等。
淳于髡晚年是否客楚已不可考，民间传说恐是传世文献中淳于髡使楚之事的演绎或讹传，《史记·滑稽列传》褚少孙补：“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于楚。”司马贞索隐：“《韩诗外传》齐使人献鹄于楚，不言髡。又《说苑》云魏文侯使舍人无择献鸿于齐，皆略同而事异，殆相涉乱也。”又《艺文类聚》卷九六引《说苑》：“楚王谓淳于髡曰：‘吾有仇在吴，子宁能为吾报之乎？’对曰：‘臣见来道旁野民，持一头鱼，上田祝曰：高得万束，下得千斛。’臣窃笑之，以为礼薄而望多也。”《太平御览》卷七三六引《说苑》：“齐遣淳于髠到楚，为人短小，楚王甚薄之，谓曰：‘齐无人耶，而使子来，子何长也？’对曰：‘臣无长，腰中七尺之剑，欲斩无状。’王曰：‘止！吾但戏子耳。’即与髡共饮酒。”《说苑》两见淳于髡使楚之事，不过恐亦“相涉乱也”。尽管如此，从唐宋文人题咏来看，淳于髡客楚之传说俨然已成典实。放翁在严州时曾重刻刘禹锡《刘宾客集》（王国维《闽蜀浙粤刻书丛考》），其于梦得《题淳于髡墓》诗（按：诗在《外集》卷七）“生为齐赘婿，死作楚先贤”之句得无留意乎？
淳于髡“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史记·滑稽列传》），与优孟、优旃同传。文献中以“齐优”代指淳于髡者亦有先例，唐崔枢《齐优开笼飞去所献楚王鹄》诗，诗题用典正是出自《史记·滑稽列传》“齐王使淳于髠献鹄于楚”之事，可见放翁《黄州》诗中“齐优”代指淳于髡并非孤例。放翁《黄州》诗首联以“齐优”与“楚囚”自比，自我解嘲而不失其格。从这两处用典中，我们可以一窥其窘于困厄而暗托先贤之复杂心情。
（作者：梅强，系重庆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