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屏幕上的社交认同


近年来,伴随社交媒介广泛使用,微信朋友圈刷晒行为已成为生活中的一项日常。
如今,这幅画面已相当“经典”:懒洋洋靠在沙发上,一手持手机,一手上下滑动,偶有停留,轻点屏幕,出现一个拇指微晃后又定格的“指印”……点“赞”他人时,也会带着生动表情把自己的经历、收获、心得等,配以图片晒至朋友圈。作为一种意义邀约行为,“晒”呼唤好友回应,所以用户通常会在意有没有人赞、谁赞了、多少赞、有何评论……朋友圈这稀松平常的动态日志展示行为,对用户的情绪与自我认知毫无疑问产生深刻影响。常有人嘴上不在乎,心中难保超然,甚或因小小点赞而陷入“凌乱”,因点赞太少而阴郁彷徨……那为何朋友圈这一非现实物理空间中的小小符号会让人如此挂怀?
学理上看,这涉及姿势与认同的关系。姿势,为媒介所塑;认同,则是媒介化社交生态使然。换言之,姿势背后是媒介环境与社交生态问题。
新姿势:点赞非纯粹的身体姿势,而是媒介化姿势
点赞是朋友圈等社交媒介通行的认同姿势,使用朋友圈的前提是对秩序的认可。
从本质来看,点赞非纯粹的身体姿势,而是媒介化姿势。姿势背后是媒介在支撑。事实上,姿势与媒介天然连理,人类姿势的变化总是伴媒介之演进。一种新的媒介或工具的出现,需要人以新的姿势配合。某种意义上,姿势是“人-媒”结合后所展现出的新的身体语言。遍观文明进程,每一种新媒介出现后都会生出新的姿势。弓箭、刀枪产生之前,没有射、刺等姿势;读、写等姿势则是随纸媒而发生……
就社交认同而言,不同媒介时代姿势在悄然更易。口传时期主要以面对面方式,借助点头、鼓掌、眼神、微笑、起舞、拥抱、竖拇指等身体语言,或表扬、赞美、颂歌等声音语言,或心中默默认同等。有了文字后,认同可离身表达,通过纸笔获得文本依托,如写诗、绘画或文件表彰,也可在文本旁批注,如不亦快哉、妙哉之类。到电话、收音机等电子媒介出现,认同有一种声觉回归趋向,如通过电话、点播、直播等方式,此时声音是一种电子化在场,身体则成为想象性替补物,一种电子具身。后来有了手机,可用短信实时发送赞美。如今到了智能手机,出现了点的动作与赞的符号相合而生的新姿势。未来会是什么姿势不得而知,但肯定的是,它会变,随媒介而变。
这些姿势中,竖拇指与点赞最为相像,但只适用于面对面部分场景;面对面时称赞,少不了客套辞令,而今被简化为统一标识;以前有些认同是心中默然的,如今这些无声表述均被明确化;之前赞同中眼神等复杂的身体语言也都被冷静地压缩为拇指符号。毫无疑问,今天点赞已成为主导性认同姿势。
作为新姿势,点赞的“新”主要在媒介:“点”是智能手机出现后手指为适应触屏而生的新动作,与此前“竖”和键盘手机的“摁”不同。“赞”的拇指屏显与面对面竖立的拇指类似但又不同,它是离身性的印记。
从历史发展来看,点赞姿势不过短短十余载,却承载了社交认同最为基础的意义担当,在认同表达上具有符号学意义的统领性。那么,点赞何以如此神速替代数千年来各类姿势而占据认同表达的主通道?媒介的发展何以如此轻松就塑造并改变了姿势的基础表达呢?
就该话题而言,学界有一些旁涉研究,如德国的韩秉哲对点赞的批判,法国的利波维茨基通过总体屏幕对自我展示的剖析,巴西的弗鲁塞尔、意大利的阿甘本对姿势的分析等,这些研究还在方法上提供了文化、社会、心理学等角度的参照。
就方法论而言,媒介分析事实上面临窘境,常陷于内容而忽略媒介。但媒介绝不仅是页面所载内容(如报刊),仅有内容无法见出媒介建构的庞大空间。姿势与认同间关联的符号学密钥正藏身于此。
新连接:增加了人与人连接的可能性
就朋友圈媒介空间的构建而言,大体有显、隐两层面。显空间容易看清,如点赞在内的通用符号系统,隐空间因不可见而常被忽略。
媒介隐空间,被德国媒介学家格罗伊斯称为“亚媒介空间”,是媒介显空间深处潜藏的空间。媒介因透明性而遮掩了其深层不可见的空间,构成了媒介研究难点所在。很多研究难获深入的原因正在于对该空间无法清晰认知。媒介隐空间异常复杂,可由连接入手。连接乃空间构建的基本材料,可作剖析入口。
连接问题见出朋友圈新媒空间构造之特别。与此前相比,朋友圈媒介空间内人际连接的数量、频次、密度等呈指数级发展。比如它增加了人与人连接的可能性。人们初次认识,以往多一面之交,后因交流语境、空间、机缘等的缺失而难获深入。但朋友圈空间大不相同,两人初识后往往加为好友,后续可在朋友圈实时见到彼此信息,因而大大增加了互动的可能,不经意间的一个点赞或可成为深化联系的契机。电视剧《蛮好的人生》中胡曼黎的朋友圈“点赞学”正发生在这一层面。当然,朋友圈也为陌生人之间建立连接提供可能。微信群就是这样一个奇特所在。群友间未必相识但会有互动,一个点赞或评论或可为双方深化交流乃至建交提供可能,这在以往是难以想象的。
就老连接而言,情况也发生了变化,很多认识较早的关系因多年未联系而淡出记忆,但在朋友圈时代,新老关系都会被重新整合,按一定次序列于通讯录,或展示在朋友圈滚动的屏显上,因而成为被检索和随时抓取的对象,他们从之前人们需用心记起转而成为方便检索和点击的节点。这客观上促成社会连接的快速就位,传统需跋山涉水跨越时空障碍方得一见的面对面交往,如今互为好友的双方以相同的“随时待命”之姿(如德国海德格尔的“持存物”),伴随屏显中点赞红心的闪烁,社交连接随时被唤起。
显然,作为朋友圈媒介空间的底层构建,社交连接与此前相比空前飞涨,影响到个体社交生活与空间整体社交生态,从而对认同产生结构化影响。
新生态:新媒空间的独特性建构了新的社交环境
如前所述,朋友圈新媒空间建立并打通了诸多连接,且在数量、质量、频率、密度等方面空前强化,这些连接相互交错构成复杂的作用力场,生成新的运转逻辑,从而影响新媒空间的环境与生态偏向。点赞之所以被视为基本认同姿态,背后正体现出朋友圈社交新生态的结构性要求。
第一,空间内各类连接结成了一张以可视化面貌呈现的社交关系网。社交关系网古来有之,朋友圈破天荒以点赞等为节点将之可视化。其一,可视化与网媒去时空化传播属性相关,交往可轻松跨越空间障碍,于共同空间实时展现好友互动。这是传统时空壁垒时代难以想象的,彼时人际交往背景是物理时空,认同须具身前往,面对面展开,他人不参与故而无从得见。其二,面对面交往时认同可能含蓄、未必明言,朋友圈点赞作为明确的视觉性表达,呈现为可视化标识。其三,面对面社交的现场会随时间流逝无法留存,朋友圈则将在场以点赞方式固态化,点赞的诸图标作为符号学遗存建构起凝固的在场方便回视。总之,两个时代的社交关系网,前者非可视,只能以心意会,后者可视,可用眼睛观察。
第二,各种社会连接间相互流通,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充满流动性的作用力场,类似美国诗人爱伦·坡的“大漩涡”,内部虽乱却服从流量法则。流动生利,这与宏观媒介环境下的流量逻辑相通。在流量逻辑驱使下,用户借滤镜、美颜、修图等极尽修辞学之能事,设法曝光、展示与营销自身。人的自我构建因而由之前立足现实转向对虚拟社交关系的依赖、由动力内驱转向依赖关系的外驱,由沉思型转向以“晒”为代表的展示型,转向利波维茨基所谓“自我美学”,或韩炳哲所谓对肯定性认同的偏好和对否定性情绪的排斥。日常生活的次序因之面临重组,餐前常规的伦理或礼仪考较默默易位给“先别动筷,让我拍个照发朋友圈”,旅游原本的自在赏玩也被“我该以什么姿势亮相朋友圈”的思索替代。在朋友圈的叙事逻辑中,无论走到哪里,最要紧的莫过于“拍”与“晒”,而“晒”的指向在于赞与流量。
第三,朋友圈新媒空间建立了人与人之间互动的新连接,自然也重组了人与人间的评价、定位与认同方式,因而构建了一个媒介化的社交生态,并对现实发力。某种意义上,它重组或逼迫现实接纳,乃至遵从朋友圈社交逻辑。即便亲人间面对面的认同尚不足够,还要通过朋友圈点赞等“官宣”天下。这绝非故作姿态、故弄玄虚,乃是流量驱动,生态使然。
当然,在此生态下,社交连接过密、点赞动机复杂,人们可能感到心累,情绪不稳,滋生逃离之心,但多数情况下很难逃出。“脱圈”可能被人遗忘,无存在感,失去机会与人脉,于是无奈中只得默然归队重返朋友圈屏显之点赞序列。此时的赞,既非出于无奈,亦非阿Q式“批阅”的君临感,而是一种适从,原来小小点赞乃是生命相遇在朋友圈的基本姿态。
在电视剧中,胡曼黎称点赞为社交货币,话直了点,但它的确有助于新媒体语境下关系的变现,舍此则可能成为流量时代的“槛外人”而与机会失之交臂。流量的类型还包括文化资本,即所谓人气。亲密关系间点赞即以可视化方式为对方提供文化资本,流量虽弱,毕竟是基础构成。
所以,今天人们缘何如此看重点赞姿势的社会意义?原因正在于朋友圈新媒空间的独特性,它建构了新的社交环境,在姿势与认同间架起了内在性关联。
新视域:“抓住”媒介前提是立于“媒介”
日常生活中,人们多能熟练操作点赞、经营朋友圈。学理的分析对此未必有益,但有助于在入与出间理解时代、探索方法并建构新的理解视域。
其一,朋友圈点赞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是时代性的标识和印记,一定程度上蕴含了时代的重要信息,构成了理解、把握和进入时代的潜在入口。所以,研究点赞,旨在以此“入乎其内”,深度认识与对话时代。
其二,许多人沉迷于朋友圈世界,所谓“毛坯的生活,精装的朋友圈”,不停地刷、晒,着迷于各类修辞性展示与“凡尔赛”叙事,溺于被装扮的空间从而导致自我迷失。在此意义上,学理之分析有助于与时代保持距离,获得“出乎其外”的清醒,从而认清媒介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在二者交接处启用阀门机制,阻止媒介世界过度反涌,以便更好地立足大地,同时也把认同置于一个合理的主体间性语境,避免庸俗化。
其三,点赞批评有助于媒介研究的方法论凝练与视域构建。首先,要让媒介研究“有”媒介。媒介因透明易被忽略,使得媒介研究沦为“没有媒介的媒介研究”(美国学者梅罗维茨)。所以媒介研究要“抓住”媒介,前提是立于“媒介”,而非基于“内容-功能”层的显空间描述。与此同时找准媒介向人施力的入口,此处点赞作为认同之表征,例证了这一入口。媒介研究既要理解媒介的发力机制,又要理解“人-媒”交接的界面与窗口,从而建构一个媒介通过进入感性而及人的阐释学脉络,此即媒介感性学,或媒介美学。
(作者:李勇,系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