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言语无法抵达时

　　【编书者说】　

　　当最后一页校样的红笔批注修改完毕，《在母亲床边画画》的书稿终于整理完成。窗外的暮色，也在此时漫过书桌。这部凝结了作家赵丽宏深沉情感的散文新作，从初次拜读到最终定稿，历时八个月。作为责任编辑，我不仅见证了一部佳作的诞生，更亲身走过一段跨越岁月的母子深情。

　　2024年1月，我们邀请赵丽宏为读者录制新年阅读指导视频时，赵老师婉言谢绝，问是否可再等等。彼时，他正日夜陪伴在百岁母亲的病榻前，母亲已处于弥留之际。闻此，我万分歉疚，连忙表示陪伴家人最为重要。不久后的全国图书订货会上，赵老师如约来京参加新书发布活动。那时的他憔悴了许多，轻声告诉我们他刚刚送走了母亲。如今，他对母亲的思念，常常只能通过手机里他陪伴母亲最后时光所画的画作来纾解。

　　这些画作并非油画或国画，而是用最朴素的画具——一块白色写字板、四支四色水笔，以及四颗红磁石完成。赵老师回忆，他的母亲失语后，曾经每日的电话长谈变成了话筒中的沉默。他曾尝试写字交流，母亲起初还能念出声音，但这奇迹很快消失。直到有一天，他拿起床头的写字板问：“我在上面给您画画，好吗？”母亲眼中倏然亮起期待的光，点了点头。于是，一段特殊的沟通正式开启，赵丽宏也通过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对母亲最后的陪伴与告白。

　　彼时我们正向赵老师约写新作，却被这样一幅幅画作深深感动。我们恍然领悟，为何不请他写下这些时刻，并向人们传递，当言语无法抵达时，爱仍有无数种表达的可能？经历了不长的等待，2025年3月，我们盼来了《在母亲床边画画》的全稿。

　　梳理全书结构时，编者们深深体会到了作者的用心。全书以 “引子＋十三篇正文＋附录”的形式，精心构筑了一场从画面唤醒记忆、从记忆抵达内心的情感之旅。

　　引子寥寥数笔，交代了为母亲作画的缘起。正文十三篇，每篇都以画作为切入点，勾连起一段成长往事与母子温情。这十三篇文字看似独立，实则编织成了三重相互交织的时空：第一重为“床边的即时记录”，从“水泡眼”的童趣开篇到“不会熄灭的红烛”收笔，书中每篇文字都完整呈现了“构思—作画—母亲反应”的过程。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的细微回应，或“眉开眼笑”的神情，让编者仿佛亲临其境，感受静默中流淌的深挚情感。第二重为“记忆的纵向开掘”，作者笔下的每幅画都是一把开启记忆闸门的钥匙——画美食，串联起母亲在家庭饮食上的付出与智慧；画青花瓷，带出打碎母亲心爱瓷碗后锔匠巧手修复的旧事；画万年青，回溯母亲的青春岁月以及作为医生的严谨。这些回忆不刻意、不煽情，却在画与字的交织中，拼出一幅完整的人生图景。第三重为“主题的横向延伸”，在个人叙事中，自然融入了一个作家从母亲那里受到的艺术启蒙、生命教育、品德熏陶与文化传承。母亲默默为“我”缝制演出帽子，是润物无声的艺术熏陶；放飞养大的小麻雀，是关于自由与成长的生命课程；“邮资不足”的往事则是刻骨铭心的诚信教育。这些主题让个体故事具备引发共鸣的可能性。

　　作为一本文学书籍，书中充满对意向的运用，个人以为最为巧妙的莫过于对有限画具的无限运用。

　　四颗红磁石是全书的灵魂，它们在十三篇图文中变幻不息：有时化作动物的眼睛（金鱼、老虎、小鸟），有时变成植物的果实（樱桃、荔枝、椰子），有时成为节庆的象征（灯笼、鲜花、寿桃），有时作为纯然的装饰（花蕊、太阳），有时化身人物的脸庞（小姑娘、天使）。第十二篇《亲爱的红磁石》更是直接向这些“奇妙的朋友”致谢：“谢谢你们给我灵感，让我异想天开。”这种对有限条件的创造性回应，构成了对读者的温柔启示：重要的从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如何用真心去珍视与创造。

　　同样，仅有的四色水笔（后期加入橙色），绘出了一个斑斓的世界：黑色勾勒轮廓，红色点染生机，蓝色描绘海洋，绿色铺展草木，橙色则成就了那只举着鲜花的快乐老虎。这种“有限中的无限”，正与床边陪伴的处境形成奇妙的呼应——即便交流受限，爱依然能找到无数出口。

　　编辑本书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让同一文本既能被孩子读懂其中的趣味，又能让成人领会生命的厚重。我们与赵老师反复沟通，确立了“细节为王，情感留白”的原则，坚持全书依托具体细节传递情感，避免直抒胸臆。无论是童年趣事、家庭往事还是床边相伴，都通过精准的场景描写呈现，不让任何年龄的读者感到被“说教”。

　　在结构编排上，我们强化了每章的独立完整性，也注重全书情感的连贯性。读者可以随意翻开任一章节进入独立的故事与画面，又可以通过书中特别设计的“电影幕次”，进行连续阅读。书中还保留了40幅作者在写字板上的原画照片。这些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画作，构成了一种跨越年龄的视觉语言。书末我们还增设了一组家庭影像，让文字中的母亲形象变得清晰可见。

　　我们期待这本书拥有层次丰富的可读性：对儿童与青少年读者而言，它是一扇理解成长的窗口，从中领会诚实、责任、创造精神等。对年龄稍长的读者来说，它能成为一本温暖的陪伴指南，提供的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具体可操作的情感交流方式——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无限的沟通，如何通过共同记忆重建情感的联结，如何面对衰老与沉默。对文学与艺术爱好者而言，它可能成为一种独特的美学实践，证明艺术的核心并非技艺的繁复，而是情感的真诚。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曾用这样的文字表达阅读这部作品的感受：“在生命的黄昏时分，您笔下没有丝毫悲伤，爱与美洋溢其中，透过那些简洁如护身符般的图像，升腾出对生命的礼赞。”而今，这本书即将抵达读者手中，继续这场未完成的对话。作为本书的编者之一，我希望爱与美的传递永不停止，就像那些红磁石，在时光中不断变幻出不同的形态。

　　（作者：陈莎，系天天出版社儿童文学中心主任）